第50章 重登大学讲坛（3）

（接上一章）

三、教育=做生意？

不过，好归好，糟心的事情也不是没有。

有一次期末，系主任找到路平，一脸难色地说：“路老师，有个学生挂了你教的课，补考也没过。现在马上要毕业了，学校组织清考，他还是没及格。那张卷子是你批的，三十多分。你看能不能想想办法，让他过了？”

路平一听就明白了其中的意思。他说：“考了多少分就是多少分，这怎么能改呢？”

系主任搓着手说：“路老师，这个学生的情况比较特殊。他家里条件不好，父母种地的，供他上学不容易。要是拿不到毕业证，这孩子就废了。你就高抬贵手，让他过了吧。”

路平沉默了好一会儿，说：“他要是考了五十几分，差几分不到六十，我咬咬牙也就给他改了。可他考了三十多分，差得太远了。这要是改了，对别的学生公平吗？”

系主任见说不通，索性就搬了把椅子，坐在路平办公室里不走了。

他说：“路老师，你不改我就不走了。这事儿不是我的意思，是上面的意思。咱们学校虽是公办学校，收人家学费的时候高高兴兴，到了发毕业证的时候卡人家脖子，这说不过去啊。”

路平和系主任大眼瞪小眼地坐了半天，最后实在是扛不住了。他叹了口气，从抽屉里拿出那张卷子，拿起红笔，把那个扎眼的“35分”硬生生改成了“60分”。

改完的那一刻，他觉得自己的手在发抖。教书教了二十多年，他从来没有做过这样的事情。这跟让他昧着良心说话有什么区别？

系主任拿了卷子，道了声谢，拿着那份卷子走了。路平呆坐在办公桌前，久久没有回过神来。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候当老师，最看重的是一个“真”字——真的知识，真的成绩，真的本事。

现在倒好，分数可以用红笔随便改，文凭可以用钱买，这叫什么教育？这叫生意！

这件事给路平的触动很大。他慢慢想明白了，现在的世道跟他年轻时候完全不一样了。学校是商业机构，要按照市场规律办事。

家长交了钱，学校就得让孩子拿到毕业证，至于孩子学了什么，学了多少，那是次要的事情。有些学生从入学的那天起就没打算认真读书，浑浑噩噩混了几年，混到一张文凭就出去找工作了。

当然，路平也知道，不能说所有的学生都这样。大多数学生还是愿意学习的，是相信“知识改变命运”的。

可是那些混文凭的学生，也确实是客观存在的，而且不在少数。这就是现实，你接受也得接受，不接受也得接受。

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。路平在南海学院教得还算顺心，虽然偶尔会碰到一些烦心事，但总体上比在培正商学院那会儿强多了。

四、双轨制

可新的问题又来了——他的年纪越来越大，快到法定的退休年龄了。这是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。因为年龄的原因，学校一直没有给他正式的教师编制，他只能算是编外人员。

2003年3月，路平到了退休年龄。他有副教授的高级职称，在高校教了二十多年的书，可是因为种种原因，最终只能按照企业职工的待遇拿退休金。教师编制的退休人员和企业编制的退休人员，待遇上的差距不是一星半点儿，而是差了老大一截。

这就是当时著名的“双轨制”。公务员和事业单位的退休人员，退休金可以达到退休前工资的百分之八十以上，还保留着各种各样的福利待遇。而企业职工的退休金，只有原工资的一半左右，替代率也就百分之五十上下。

具体到路平身上，这种差距就更让人窝火了。打个比方，两个大学同班毕业的同学，一个进了政府机关，一个进了企业，退休之后，前者每月能拿一万块左右的退休金，后者可能连五千块都拿不到。

而且这个差距还会越来越大——每年增加的比例是一样的，但前者的基数大，增加的绝对值就大得多。再加上医疗、住房、福利待遇等方面的差距，两个人晚年的生活质量简直是天壤之别。

罗雅楠心里头一直不痛快。她觉得，当初要是不离开嘉峪关，路平在酒钢职大，她在酒钢技校，后来这两所学校都变成了嘉峪关市的公立学校，两个人都会按事业编制拿退休金，比现在强太多了。

她不止一次地埋怨路平：“当年就是你要来广东，把我从单位里拉出来，现在好了，退休金少了一大截，你说值不值？”

路平每次听了都不吭声。他知道，这事儿确实是自己当初的决定。但要说值不值，他心里的账不是这么算的。

后来罗雅楠也想通了。她说：“算了算了，有得必有失。咱们虽然退休金少了些，但把孩子们带出了西北那个戈壁滩，带到了珠三角、大湾区，这是世代受益的事情。”

“那些钱上面的损失，跟这个比起来，也就算不得什么了。再说了，现在的日子也不是过不下去，比上不足比下有余，知足者常乐吧。”

路平听了这话，心里头暖洋洋的。他知道，老伴儿嘴上这么说，未必心里真的完全放下了，但她能这么说，就已经是在安慰他了。这样的老伴儿，上哪儿找去？

五、退下来继续干

路平在南海学院一直教到2008年。那一年，教育部出了一个新规定：所有老师，不管职称高低、职位大小，包括学校的行政领导，到了六十五岁一律退下来，一刀切，没有商量的余地。

三月份，路平满六十五岁，正式离开了南海学院。走的那天，他回头看了好几眼那个校园。五年半的时间，说长不长，说短不短，但这里确实给了他很多——新的工作，新的生活，还有那套四房两厅的大房子。他心里头感激这个地方。

可是退休归退休，路平闲不住。他身体好着呢，精神头也足，整天待在家里无所事事，那滋味比什么都难受。他跟自己说：“人老了别的事儿干不了，教书总没问题吧？”

于是他又像十几年前那样，开着小车到处找课讲——附近的职大、电大、夜校、培训班，只要有人请他，给多少钱都教。他又过上了那种打游击式的代课生活。

要说体验，最差的要数电大了。那里的学生，比培正商学院的好不到哪儿去，甚至更差。根本不愿意学习，老师在讲台上讲得口干舌燥，他们在下面该干嘛干嘛。女生绣花，男生打扑克，玩手机，习以为常。你管吧，当时好一点儿，五分钟之后就又恢复原样了。到考试的时候，还得想办法让他们过关——要么降低试题难度，要么降低评分标准，尽量让每个人都及格。你好我好大家好，皆大欢喜。

路平看着这样的场景，心里头五味杂陈。这样的教学质量，这样的学习态度，真的是太惨不忍睹了。可是他一个退休老教师，又有什么办法呢？这不是一个学校的毛病，是全中国的通病，是时代变迁的结果。

这种到处打游击的日子过了一年半，到了2009年夏天，有个朋友告诉路平，肇庆市有一家民办职大招老师，特别欢迎有高级职称的高校退休教师。路平二话没说就去了，试讲一次过。这一次，算是彻底结束了那种颠沛流离的代课生活。

回头看看这十年，路平觉得，自己这一辈子像是一部起起落落的长篇小说。他经历过风光，也经历过落魄，有过志得意满的时候，也有过走投无路的日子。但他从来没有放弃过一件事——教书。不管是在酒钢职大，还是在街头的培训学校，不管是在培正商学院，还是在南海学院，不管是给本科生上课，还是给自考生讲课，他都是认认真真的，从没有糊弄过任何人。

这个老头儿，骨子里头，始终是个老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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