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五章 曲辕犁的威力

想起“未来”记忆中蓝玉的骄横跋扈与最终下场，朱元璋心中那根警惕的弦，瞬间绷紧。

“告诉他，皇后和长孙需要静养，不便见客。他的心意，朕知道了。让他好生在家休养，约束部众，莫生事端。等过些时日，朕自会召见他。”

朱元璋的声音平淡无波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。

“是。”王景弘应下，自去传话。

朱元璋望着凉国公府的方向，眼神幽深。

树欲静而风不止。这潭水，是越来越深了。

五月初十，西苑皇庄。

这里本是前元皇家猎场一部分，大明定都后划为官田，由内廷直接管辖，平日有少许太监和老军户打理，种植些瓜果蔬菜供应宫中，地处偏僻，人迹罕至。

此刻，在皇庄最深处、靠近山脚的一片平整田地上，却是一番热火朝天的景象。

朱标挽着袖子，裤脚沾满泥点，正目不转睛地盯着田垄间。

他身旁站着工部营缮司员外郎周忱，一个三十出头、面容黝黑精干、同样一身短打的官员，以及两位被特意挑选来的老农。

更远处，几个工匠正在调试一架刚刚打造完成的崭新犁具。

这犁具与寻常所见直辕犁大不相同。

辕木是弯曲的，犁箭与犁梢的连接处多了一个活动的机关，犁铧的角度似乎也更合理。

这正是按照朱元璋所给“改良图谱”打造的曲辕犁。

“周员外，开始吧！”朱标有些紧张，又带着期待下令。

“是，殿下！”周忱应了一声，对旁边一位经验最丰富的老农道：“老张头，你来！”

被称作老张头的老农，是皇庄里伺候了一辈子地的把式。他起初看到这怪模怪样的曲辕犁，也是直摇头，但太子殿下有令，他不敢不从。

此刻，他深吸一口气，走到那新犁旁，套上早就备好的健牛，握住犁梢，一声吆喝。

“嘿——走！”

耕牛发力，曲辕犁的犁铧轻松切入板结的土壤。

令人惊奇的是，老张头感觉手中的力道比用旧犁时轻了不少，那弯曲的辕木似乎能更好地引导力量，犁身也更加平稳。

他试着拐弯，竟也比旧犁灵活许多！不多时，一道深浅均匀、土块细碎的笔直犁沟，便出现在众人面前。

“这……”老张头停下，抚摸着崭新的犁身，眼中满是不可思议。

“殿下，这犁……好使！省力！犁得深，还匀称！拐弯也活络！”

另一位老农也凑上去试了试，同样啧啧称奇。

朱标和周忱对视一眼，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喜色。

朱标连忙问：“老张头，你看用这新犁，一人一牛，一日能比旧犁多耕多少地？”

老张头眯着眼盘算了一下：“回殿下，若是熟田，用这新犁，怕是一天能多耕出三五亩不止！若是不那么板结的地，省力更多，兴许能多出小一半！”

“果真？”朱标大喜。

若是推广开来，全国能省出多少人力畜力？又能多开垦多少荒地？

“殿下，还有这‘堆肥’。”周忱引着朱标走到田边一个用草席覆盖的土堆旁，掀开一角。

一股略带酸腐但不算刺鼻的气味散发出来，里面是黑褐色的、松软如絮的腐殖质。

“这是按那‘古法’沤了半月余的，您看，与寻常粪肥截然不同。臣等已取了些，拌入旁边那畦菜地，不过几日，那菜苗的长势，明显比另一边只用旧肥的壮实！”

朱标蹲下身，抓起一把黑土，入手松软，能捏出油来，确实与常见的板结粪块天差地别。

“好！太好了！”他兴奋地站起身，“周忱，此番你与诸位辛苦了！记录务必详尽，尤其是这新犁的省力效果、耕作效率，堆肥的沤制时间、用料配比、肥效对比，都要一清二楚！这都是将来推广的凭据！”

“臣遵命！定当记录翔实！”周忱亦是激动不已。

他出身寒微，深知农事艰难，若此二法真能惠及天下，实乃不世之功！而他能参与其中，得太子信重，前途可想而知。

朱标在皇庄直待到日头西斜，将各项数据、细节又问了一遍，确保无误，这才心满意足地准备回宫。

他仿佛已经看到，在不久的将来，大明的田野上，新式曲辕犁遍地开动，肥沃的黑土滋养出沉甸甸的禾穗，百姓脸上不再是菜色，而是丰收的喜悦。

回宫的路上，朱标坐在马车中，依旧沉浸在兴奋之中。

他摊开那本自己整理的试验记录册，打算再润色修改一番，晚些时候呈给父皇过目。

父皇一定会高兴的！

然而，马车刚驶入皇城，还没到东宫，就被一名神色焦急的东宫属官拦住了。

“殿下！您可回来了！”那属官压低声音，急道，“出事了！半个时辰前，工部将作监下属的军器局匠作大院，发生骚乱！数十名工匠聚众闹事，与监工、衙役冲突，听说还动了器械，有人受伤！如今已被五城兵马司的人暂时围住了，但事态尚未平息！工部严尚书已赶去处理，但似乎……弹压不住！”

“什么？”朱标大吃一惊，手中的册子差点掉在地上。

匠户闹事？还动了器械？这可是了不得的大事！

大明匠籍制度严格，匠户世代服役，管理森严，等闲不敢生事。军器局更是制造军国利器的要害部门，怎么会突然闹出这么大乱子？

“可知缘由？”朱标急问。

“具体还不甚清楚，只隐约听闻，似是因……克扣工食银、加重役期，还有监工凌虐匠人所致。工匠们积怨已久，今日不知为何突然爆发了。”属官快速说道。

克扣工食？加重役期？凌虐匠人？朱标的脸色沉了下来。

他虽长于深宫，但也知匠户生活困苦，若官吏再行盘剥，激起民变并不意外。只是这军器局……

他猛地想起父皇的叮嘱，要警惕暗中作乱之人。

此事发生在此时，是巧合，还是……有人想借此生事，扰乱朝局，甚至冲击正在进行的农事改良？

“掉头！去军器局匠作大院！”朱标略一思索，果断下令。

他是太子，国之储君，遇此变故，不能躲在宫中。而且，此事涉及工部，或许他能从中斡旋，平息事态，也能实地了解工匠实情。

“殿下！万万不可！那里如今混乱，恐有危险！”属官和随行侍卫大惊，连忙劝阻。

“无妨！有五城兵马司的人在，料也无妨。何况，孤身为太子，岂能畏难退缩？走！”朱标语气坚决。

他心中亦有一份责任感，既然要为民做主，怎能连直面民怨的勇气都没有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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