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章 青道山上异常

八点整。

闹钟响了。

龙临慢慢睁开眼睛。

窗外已经完全黑了，西蜀市的夜灯在远处亮成一片，像是一把撒在黑色绒布上的碎钻。

他睡了几个小时，睡得很舒服。

那种久违的、踏实的、不用设防的睡眠。

他的身体和精神都恢复了。

龙临坐起身，目光落在茶几上。

赑屃铜雕背上的那根蓝色熏香，已经燃完了。

香灰在赑屃背上堆成一小撮，灰白色的，还带着一点余温。

香灰堆得很整齐，没有散乱，说明燃得很稳。

龙临伸出手，轻轻把那撮香灰拢起来，收进手心。

他的动作很轻，很小心，像是在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。

然后，他拆开赑屃背上龟甲的一角。

那是一个可以打开的暗格。

他把香灰全部装了进去。

装完之后，他把龟甲合上，轻轻按了按，确认扣紧了。

赑屃铜雕恢复了原样，看不出任何异样。

龙临把赑屃放回单肩包里。

就在他收好赑屃的时候，手机震动了一下。

龙临拿起手机，是马俊发来的消息。

消息很长，是一个文件——【411前后西蜀异常报告汇总】。

龙临点开文件，开始阅读。

报告是马俊整合的，格式很规范，看得出来是用了心的。

报告的开头有一段说明：本报告涵盖2007年1月11日至10月1日期间，西蜀市及周边地区所有上报至EDC的异常情况，经筛选，共有价值的信息二十条。

龙临继续往下看。

二十条信息，按时间排序，每一条都标注了日期、地点、类型、等级、处理状态。

虽然不全是异常物品事件——有能量的邪教也在EDC管控范围——但每一条都记录得很清楚。

龙临注意到，明显在人员完备的411之前，数据要详细一些。

每条信息都有完整的调查记录和收容报告。

而411之后的记录，明显简略了很多。

那是马俊龙脊小队军管时期，人手有限，能处理的都是最紧急的。

龙临翻到第一条有分量的记录。

2007年2月，西蜀某小学操场。

收容物编号、代号：跳珠。

描述：一枚玻璃弹珠，直径约一点五厘米，表面有螺旋纹。

异常特性：无人触碰时会自行弹跳，高度约三十厘米，频率不定，时快时慢，弹跳时发出轻微"嗒嗒"声，疑似对周围声波产生共振反应。

检测：收容后多次检测，无异常能量波动，仅物理特性异常。

等级：无害级·一级。

处理状态：已收容，存放于西蜀分部收容柜，411后移交龙脊营保管。

龙临看着"411后移交龙脊营保管"这几个字，目光微微顿了一下，然后继续往下翻。

第二条。

2007年1月，西蜀老城区下水道。

收容物编号、代号：眠蜗。

描述：类似蜗牛的异常生物，通体乳白色，体长约三厘米，无眼，眼睛部位只有两根触角，触角末端有极小的感光点。

异常特性：能释放一种让人大脑深度休眠的电波，有效半径约两米；人进入该范围后会感到强烈困意，数秒内入睡，睡数小时后自然醒来，无副作用，无梦，醒来后精神反而很好。

食性：以人类表皮碎屑为食，不会对人体有实质性伤害。

等级：无害级·一级。

和忘忧藻一个阶级。

处理状态：已收容，γ部门已在研究如何培育它们，试图利用其休眠电波辅助基地人员入眠。

龙临看着这条记录，脑海里浮现出那株在淡绿色液体中悠然摆动的海藻。

同阶级。

无害。

他继续往下翻。

第三条。

2007年3月，西蜀老城区某茶馆阁楼。

收容物编号、代号：铃影。

描述：一枚铜铃，拳头大小，表面有暗绿色铜锈，系着一条褪色的红绳。

异常特性：无人摇动时会自行发出声音，音色与五十年前该茶馆老板的吆喝声相似——"盖碗茶，来啰——"，听到的人会感到莫名安心，疲惫感减轻。

检测：无异常能量波动，推测为"记忆残留"型现象。

等级：无害级·二级。

处理状态：已收容。

第四条。

2007年2月，西蜀某小学教师办公室。

收容物编号、代号：墨安。

描述：一方端砚，巴掌大小，砚池内有一道裂纹。

异常特性：倒入清水后，水色自动变为墨绿；用其研墨写出的字迹，会让人心情平静，注意力集中，效果可持续数小时。

检测：无异常能量。

等级：无害级·三级。

处理状态：已收容。

龙临继续往下翻，翻到微害类。

2007年1月，西蜀郊外竹林。

收容生物编号、代号：夜啼。

描述：一种鸟类，体型与麻雀相仿，羽毛灰褐色，只在雨天出现。

异常特性：叫声像婴儿啼哭，听到的人会感到莫名悲伤、失眠，症状持续约一周；叫声有轻微的致幻效果，会让人在脑海中浮现模糊的童年记忆。

污染半径约十米。

无主动攻击性。

等级：微害级·二级。

处理状态：已收容。

2007年2月，西蜀老城区某片老墙。

收容生物编号、代号：墙影。

描述：形似壁虎的影状生物，体长约二十厘米，无实体，附着在墙壁上缓慢移动，移动时墙面会出现水波一样的纹路。

异常特性：靠近的人会感到皮肤发凉、起鸡皮疙瘩，接触过久会造成轻微皮肤灼伤，伤处呈红色细线状，数日自愈。

污染半径约五米。

等级：微害级·二级。

处理状态：已收容。

2007年3月，青道山山道。

收容生物编号、代号：迷石。

描述：一块拳头大的青灰色石头，表面光滑，有天然的云纹。

异常特性：会缓慢指向某个方向，指向随时间变化；跟随指示走的人会迷路数小时，但最终安全返回，迷路期间会看到不存在的岔路，岔路尽头是悬崖或水潭，但从未有人因此受伤。

已造成多起游客走失事件，均安全找回。

等级：微害级·一级。

处理状态：已收容。

龙临的目光在"青道山"三个字上停了一下，然后继续往下翻。

翻过收容物，报告的下一个部分是邪教与末日论记录。

第一条：2007年1月，西蜀市郊某村，有人宣扬"地火将起，唯入教可避灾"，收取信徒"避灾金"，每人五百元。EDC协同警方处理，主犯为普通诈骗犯，无异常能量，已移交司法。

第二条：2007年2月，西蜀某小区出现"天眼"传单，宣称"星象已乱，八月有血月之灾"，聚集数十人夜观天象。EDC介入调查，无异常能量，属民间迷信，教育劝散。

第三条：2007年3月，西蜀某乡镇有人自称"白莲使者"，宣扬"水神发怒，需以斋戒献祭平息"，煽动村民斋戒。EDC调查后确认，该人为精神疾病患者，已送医。

第四条：2007年3月下旬，某网络论坛出现"末日倒计时"帖子，声称"四月将有大事发生"。被EDC网络安全部门监控，未发现异常能量，发帖人查实为普通网民恶作剧，已删除。

龙临看完这四条，微微摇了摇头。

全是人心作祟。

能量级别为零。

和411案件没有关系，和青道山也没有关系。

龙临把二十条信息全部看完，放下手机，靠在沙发背上，闭上眼睛。

他在脑海里把二十条信息过了一遍。

跳珠、眠蜗、铃影、墨安、夜啼、墙影、迷石。

四条邪教记录。

几条误报的闹鬼。

他得出的结论是：这些案件和411案件没有本质的相似处。

411案件是"全员自尽、三测正常"的诡异。

而这些案件，要么是无害级的小玩意儿，要么是零能量的邪教，要么是军管时期的闹鬼误报。

没有一条和411案件对得上。

这条线，断了。

龙临睁开眼睛。

他并不着急。

查案就是这样，十有八九的线索都是死路，但每排除一条死路，就离真相近一步。

他拿起手机，给马俊发了一句："正常工作。"

然后放下手机，点了一个外卖。

等外卖的间隙，龙临坐在沙发上，思考下一步。

他想到了一个地方。

青道山。

他打开手机，查了一下青道山的资料：青道山在西蜀市西北方向，是西蜀市区的制高点之一，山上有一座道观，山道蜿蜒，山顶可以一览西蜀市全景。

他决定去青道山上看看。

以龙临的视角去看看。

那里可以一览西蜀市——站在高处看一个城市，和在地面上看一个城市，是完全不同的视角。

他想要的是那个视角。

外卖很快到了。

龙临在门口接过外卖，简单地吃了两口。

然后换了一身衣服——一件深灰色的风衣，里面是黑色的T恤，下身是深色的休闲裤——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年轻人。

他背着一个双肩包，把手机和钱包放好，出了门。

他拦了一辆出租车。

加价的原因很简单，这个时间点车少。

车很快就来了。

是一辆白色的普通轿车，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，圆脸，微胖，穿着格子衬衫，一看就是个话多的人。

龙临拉开后座的门，坐进去，报了目的地："青道山。"

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，咧嘴一笑："小伙子，这么晚了去青道山啊？夜爬？"

龙临靠在座椅上，淡淡地"嗯"了一声。

车子启动，汇入车流。

司机是个自来熟，开出去没两分钟就开始攀谈起来。

他先是从后视镜里打量了龙临一眼，笑呵呵地说："小伙子，看你这个年纪，应该还在读书吧？舍得加价叫车，家里条件不错哦，年轻人有出息。"

龙临没有接话，只是"嗯"了一声。

司机见他不抗拒聊天，话匣子就打开了。

他一边开车一边聊："青道山上的道观都灵得很哦！好多人专门从外地跑来上香的，求姻缘的、求子的、求平安的，灵验得很！"

"还有都江渠，那水好、景好，老祖宗修的那个水利工程，几千年了还在用，了不起！"

司机说着说着，感慨起来："这个城市真适合生活，节奏慢，东西好吃，人也安逸，你说是不是？"

龙临坐在后座，看着窗外的夜景，淡淡地附和着："嗯，是挺好的。"

司机见龙临会接话，聊得更起劲了："我跟你说，我在西蜀开了二十年车了，这个城市我是真喜欢。春天看花，夏天喝茶，秋天爬山，冬天吃火锅，安逸惨了。"

他的语气里带着对这个城市发自内心的喜爱，絮絮叨叨地说着家长里短。

车子开出一段距离，街道渐渐变得安静，路灯的光影从车窗外面一闪而过。

司机聊着聊着，声音突然低了下来。

语气里那种热络的劲儿也没了，变得有些犹豫，有些迟疑。

"只是最近吧……"

他顿了顿，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龙临，又收回目光，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辞。

"小伙子你不晓得，我上次去青道山钓鱼的时候……"

他的声音更低了。

"我好像看到了一些脏东西……"

车里安静了一瞬。

路灯的光影从车窗外面一闪而过，映在龙临的脸上，明暗交错。

龙临靠在座椅上，深黑色的瞳孔在暗处微微收缩了一下。

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，但目光，已经落在了后视镜里司机的脸上。

"脏东西？"

他的声音平淡，像是在随口一问。

司机没有立刻回答，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。

车子继续向前行驶，朝着青道山的方向。

路灯一盏一盏地向后掠过，车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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