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七章 黑箱

夜林不静。

风从青道山的高处压下来，穿过层层树冠，把白天残留的最后一点热气也搜刮干净。林子里黑得发稠，抬头看不见星，只有枝叶交错的缝隙里漏下一点灰白的天光。不知什么鸟在远处叫，一声，两声，断了，再没接上。

龙临蹲在一块长满青苔的岩石后面，膝头摊着那台便携终端。屏幕的光调得极暗，幽蓝一线，映着他半张脸——眉骨、鼻梁、抿成一线的唇。长发用乌木簪束在脑后，几缕碎发垂在颊侧，被风吹得微动。

屏幕上是青道山的剖面模型。山体被做成半透明的灰色，岩层、水系、裂隙层层叠叠。在东南方向的深处，一团暗红色的光缓慢地搏动着，像一颗埋在地下的心脏。每搏动一次，旁边那行数字就轻轻跳一下。

3.87。

三级微害级。距污染级红线，0.13。

他已经盯着这颗心脏看了很久。

马俊半蹲在他侧后方三米的一棵冷杉下。一米九七的个头，即便是蹲着，也比旁人站着矮不了多少。狼尾发型在黑暗里只剩一个粗犷的轮廓，特警制服的袖口卷到小臂，露出筋骨虬结的手臂。他不看终端——那些曲线和数字他看不太懂，看了也是白看。他只看龙临。

龙临的眉头动了，他就知道有下文。

果然，龙临抬手把屏幕转了个角度，声音压得很低，却字字清楚。

"通知大部队，回撤。"

马俊愣了一下："全撤？"

"全撤。"龙临的指尖在那团红光上点了点，"去取黑箱。"

"黑箱。"马俊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。他打过的仗不少，见过的异常也不少，知道黑箱是EDC的通用收容设备，但大部队连夜往回跑，就为了取那口箱子，这让他一时没转过弯来，"现在就要取？"

"玄贰形。标准异常收容箱。"龙临的语气平淡，像在念一份早已烂熟于心的操作手册，"EDC通用收容设备。黑颜色，一米见方，外头看着就是口铁箱子，里头衬着七层灵能抑制合金。通了电，箱壁会释放一道稳定休谟场，外加一层灵能封锁场。东西关进去，能量活动被压到最低，跟死了没两样——假死。这样才好往回运。"

他顿了顿，目光仍落在那团红光上。

"洞里这个，三级往上走，普通手段收不了。得用大型号——能装下那种体量的。大型黑箱不在前线，在西蜀分部的收容器材仓库里。派人回去取，往返得几个小时。"

马俊这才听明白。收容。不是突突，不是炸，是收容——把那东西活着关起来，运走。

"那要是它不老实，关不进去呢？"

"黑箱的场压得比它高，它就老实了。"龙临合上半截屏幕，"这是EDC处理未知异常的规矩。先观察，再评估，再收容。三步走完，一步都不能省。我们已经观察了，也评估了——人造，三级，正在跃迁。下一步就是等装备，做一次有准备的收容。"

他抬起眼，看向马俊。

"绝不冒进。"

这四个字说得很轻，却像钉子一样。马俊知道他的脾气——能不动手就不动手，一动就要有九成把握。这个看着比自己还年轻的指挥官，骨子里稳得像山。

"大部队回撤，取黑箱。"龙临开始安排，"留少量人在这里盯着，数据一刻不能断。"

"留多少？"

龙临的目光在林子里扫了一圈，像是在清点那些隐没在黑暗中的身影。

"我留下。你留下。"他说，"α火力组留四个，侦察组留两个。剩下的，跟T技术组和设备一起撤，撤到后方观测点，把传感器架起来，远程盯着洞里。有任何变化，第一时间报。"

马俊在心里盘了盘。八个。指挥官算上，一共八个人守在这儿。

"人是不是少了点？"

"不少。"龙临重新打开屏幕，"我们不打仗，只盯着。人多了反而容易暴露，惊动洞里。八个，够了。"

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团搏动的红光。

"数据有变化，立刻报告。"

二

回撤是在二十分钟内完成的。

四十个人，连同T技术组那几台需要人扛的重型设备，沿着来时的山道，无声无息地退进了夜色深处。没有人说话，没有人开手电，只有极轻的脚步声和装备偶尔磕碰的闷响，很快就被风吹散了。

龙临站在一处缓坡的边缘，看着那串影子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在林线以下。

人一走，这片林子骤然空了下来。

风还是那阵风，树还是那些树，但少了那四十个压着呼吸的活人，黑暗仿佛一下子浓稠了许多，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。留守的七个人散在他周围，各自找好位置，枪口朝着该朝的方向。没有人多说一句话。

龙临收回目光，转身回到那块岩石后面，重新蹲下。

终端还开着。后方观测点的传感器很快接了上来，屏幕角落跳出一行小字：远程链路已建立。那团红光依旧在山体深处缓慢搏动，3.87，3.87，3.87，一连跳了七八次，纹丝不动。

稳得很。

龙临靠着岩石，把背贴紧那层冰凉的青苔，闭了一下眼。

他算过时间。从青道山到西蜀分部收容器材仓库，急行军加调用、装车，再原路返回，顺利的话，两个半小时。两个半小时之后，大型黑箱到位，他就可以带人把这东西稳稳地收进去。

两个半小时。

只需要这两个半小时里，它乖乖地待在原地。

这个念头刚落下，屏幕上那串数字，动了。

不是往常那种轻微的、来回的浮动。是向上。

3.87。3.88。

龙临睁开了眼。

3.89。3.91。

他没动，只是把目光聚焦在那条曲线上。曲线原本是一条几乎水平的直线，此刻，那条线的末端正在一点一点地抬起，像一条蛰伏的蛇，缓缓昂起了头。

3.93。

后方观测点的通讯频道里，传来技术员压抑的声音，年轻，发紧。

"龙指……数据在涨。"

"看到了。"龙临的声音很平。

"涨速不对。"技术员顿了一下，键盘敲击声急促地响了几下，"它不是波动，是连续上升。斜率还在变陡——龙指，它在加速。"

3.95。3.97。

林子里很安静，安静到龙临能听见自己腕珠在衣袖里轻轻磕碰的声音。他盯着那条越昂越高的曲线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，握在膝头的手指，却缓缓收紧了。

3.99。

"破四了。"技术员的声音压得更低，几乎是用气音，"龙指，再往上0.01，就是污染级红线。"

屏幕上，那条红线横在4.00的位置，红得刺眼。曲线的末端离它只剩一线。

"这不是自然波动。"技术员咽了口唾沫，"自然跃迁不会这么快、这么整齐。它这个涨法……就好像……"

他没敢往下说。

龙临替他说完了。

"就好像，它知道有人来了。"

通讯频道里一片死寂。

龙临看着那条曲线，脑子里飞速地转。大部队撤离时的动静？传感器架起时那一点点能量波动？还是说，从他们第一次对青道山开扫的那一刻起，这东西就已经察觉了，一直在等，一直在积蓄，专挑他们人手最空、装备最薄的这个节骨眼，开始最后这一跃？

它在跟他们抢时间。

而且，它抢在了前面。

三

龙临看着那条曲线，只看了三秒。

三秒之后，他做了决定。

"不等了。"

马俊就蹲在三米外，这三个字他听得清清楚楚。他立刻明白过来——黑箱，等不到了。

"龙指。"他压低声音，"黑箱还得两个多小时。"

"它涨不到两个小时。"龙临已经站了起来。他的动作不快，却没有一丝犹豫，"按这个斜率，二十分钟，顶多半个小时，它就破线。等黑箱运到，我们要面对的就不是'它'了。"

他抬手，指了指那座黑黢黢的山。

"是它破出来之后的东西。"

马俊懂了。三级微害，还能收。一旦跃过污染级，从洞里钻出来，那就是另一场仗——在这片林子里，在山脚下那些村子里，拿命去填的仗。

"你是说，趁它还没破线，先把洞控住。"

"对。"龙临把终端往背上一收，端起了靠在岩石旁的步枪，"黑箱来不及，但我们不能干看着它醒。先摸进去，把洞口和洞里的武装人员解决掉，把那个东西压在原地——哪怕压不住，也要拖到黑箱来。"

他低头检查弹匣。满的。又拉了一下枪栓，金属机件发出一声清脆的咬合声，在寂静的林子里格外清晰。

"检查装备。"他的声音不高，却像一根绷紧的弦，"跟我走。"

四

八个人，在一块岩石围成的低矮凹地里集合。

夜太深，看不清脸，只能看见一个个模糊的轮廓和枪口偶尔掠过的一点冷光。马俊半蹲在中间，开始一样一样地清点、分派，声音压得极低，带着多年带尖兵磨出来的利索。

"听好了。"他说，"咱们八个人，去捅那个洞。步枪一支不落地全带上，***全部装好。战术刀，每人一把，别在顺手的位置。"

他挨个拍过去，确认每一个人。

"弹匣，每人基数带满，省着打，但别舍不得。爆破物，就剩四颗闪光、两颗破片，我拿着，关键时刻用。"

他直起身，环视一圈。

"火力组四个，等会儿跟着我，是刀尖子，要能扎得进去。侦察组两个，前面探路、摸哨，眼睛放亮。"他最后看向那个正在束紧袖口的身影，"龙指居中。"

龙临束好袖口，把战术刀在腰间调整到最趁手的位置，抬起头。

"记住我们去干什么。"他说，"不是去拼命，是去抢时间。能不响枪，就不响枪。外层那些眼睛，无声拔掉。我们最大的本钱，是洞里还不知道我们来了。"

他的目光在黑暗里从一张脸移到另一张脸。

"这层窗户纸，多撑一刻，我们就主动一刻。一旦捅破——"

他没把后半句说完。

不需要说完。在场的都是龙脊里挑出来的尖子，枪林弹雨里滚过的人，都懂。

"走。"

五

八个人，没入了林子深处。

队形是马俊安排的。侦察组两个人一前一后，前出十五米，负责探路和预警；α火力组四个人分成两对，贴着两翼的树影推进，护住左右；龙临和马俊居中，一前一后，随时能补到任何一个方向。

没有人说话。沟通全靠手势——拳头、手掌、竖起的手指。每个人都把自己的呼吸压得又长又缓，脚步落在松软的腐叶层上，几乎听不见声响。

夜林在他们两侧缓缓后退。

风还在吹，这是好事。风穿过树冠的沙沙声，正好盖住那些不可避免的、极轻微的动静。龙临一边走，一边留意着脚下——枯枝、碎石、松动的岩块，每一样都可能在这个时候出卖他们。他专挑那些长着青苔和厚叶的地方落脚，每一步踩下去，都先试一寸力，再放稳。

三百米。

侦察组在前头停下，趴低，抬手比了个手势。到了。

龙临和马俊迅速贴到两棵粗壮的冷杉后，探头往前看。

树林到这里稀疏了些，前方出现一片乱石坡。乱石坡的尽头，那座山的岩壁黑沉沉地立着，岩壁底部，一个不规则的洞口张在那里，像一张半开的嘴。

洞口透出光。不是火光那种跳动的暖，是电灯那种稳定的、惨白的光。光线从洞口漫出来，在乱石坡上铺了薄薄一层。能看见人影——两个，裹着深色的衣服，端着枪，在洞口外十几米的范围里慢慢走动，巡逻。

另外还有人。洞口左侧的一块凸出的岩石上，坐着一个黑影，枪口朝着山坡正面，一动不动——固定哨。右侧的阴影里，似乎也有一个。

龙临缩回树后，伸出手指，比了个数。

四个。明面上，外头四个。两个巡逻，两个固定。洞里多少，不知道。

马俊凑过来，气息压在他耳边。

"怎么弄？"

龙临没立刻回答。他盯着那片被白光照亮的乱石坡看了片刻，脑子里面已经把坡上每一块能藏人的石头、每一道阴影都过了一遍。

然后他抬起手，开始分配。

"巡逻的两个，归我和侦察组。从左翼那条沟绕过去，等他们走到背对我们的位置，近身，用刀。"他的指尖在空气里划了一道弧线，"固定哨两个，归你和火力组。左哨远，用***，一枪。右哨近，等我们这边动了，他要是没反应，也刀。"

他看着马俊。

"无声解决。"他说，"能不见血，就不见血。实在见了血——也要轻。"

马俊点头，眼里却燃着一点临战才有的光。

"动手。"

六

左翼那条浅沟，是雨水冲出来的，不深，沟底堆满了落叶和碎石，却正好能把人藏住。

龙临带着两名侦察员，弓着腰，沿着沟底一点一点地往前挪。沟的尽头离巡逻路线不到二十米。他们在沟口的一丛灌木后伏下来，等。

那两个巡逻的守卫，正背对着他们，慢慢往洞口另一侧走。两个人之间隔着五六米，走得不快，枪随意地挎在身前，一边走一边低声说着什么。听不清，只看得见其中一个笑了一下。

他们很放松。

在这深山老林里，守着一个外人根本找不到的洞口，他们有放松的资格。

龙临屏住呼吸，等他们走到最远的位置，等他们转身。

时间在这个时候变得格外慢。远处洞口的白光那么亮，亮得他甚至能看清其中一个守卫靴底磨平的边。

终于，那两个人走到头，停了一下，开始转身。

龙临动了。

他像一道从沟底掠出的影子，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，几步就逼近了走在后头那个守卫。守卫刚转过身，还没看清眼前有什么，一只手已经从背后死死捂住了他的口鼻，把他到了嘴边的那口气连同惊呼一起堵了回去。

战术刀的寒光在白光里一闪而没，没入颈侧。

守卫的身体猛地一僵，又迅速地软了下去。龙临借着他倒下的力道，把人缓缓地放倒在坡上，没有让他摔出声响。整个过程，不到三秒。

几乎同一时刻，两名侦察员已经扑向了前头那个。那人察觉到身后的动静，刚要回头，嘴就被一把捂住，紧接着是闷哼，挣扎，然后归于静止。

两具尸体被迅速拖进沟底的阴影里，用落叶草草盖住。

龙临抬起眼，看向洞口右侧。

那边，左哨的位置，火光还没亮——那一枪要等他的信号。他伸出手，在黑暗里轻轻一压。

几乎是同时，洞口左侧那块岩石上，那个一直一动不动的固定哨，毫无预兆地身子一晃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，缓缓地朝前栽倒，从岩石上滑了下去。

一声极轻的、被子弹和***吞掉大半的闷响。

人没再起来。

还剩最后一个。右哨。

七

右哨藏在洞口右侧最深的那片阴影里，从龙临这个角度，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。

龙临带着一名侦察员，贴着乱石坡上的石头，一块一块地往前挪。马俊和剩下的火力组则在另一侧封住了洞口正面——一旦事情败露，有人想往外冲，立刻就会撞上火力组的枪口。

近了。

二十米。十五米。十米。

那个右哨背对着他们，面朝洞内，似乎在听什么，又似乎只是在发呆。他的枪挂在胸前，一只手垂在身侧，腰间，鼓着一团东西——龙临看清了，那是一个巴掌大的方形物件，用皮套别在腰带上，连着一根线，伸进衣服里。

他心里没来由地一沉。

但已经没有时间细想。

龙临对身侧的侦察员比了个手势，两人分从两个方向，同时扑了上去。

按理说，这一击十拿九稳。两个人，一个捂嘴，一个落刀，对方连声音都来不及发。

但这一次，出了偏差。

那名守卫的反应，比预想中快了一线。

不知是脚步声还是呼吸声惊动了他，就在龙临的手即将捂上他嘴的那一刹那，他猛地一侧身——致命的一刀擦着他的脖颈划了过去，只划开一道浅口。他的反应快得不像一个普通的看守，脚下一错，身体已经转了过来，一只手死死架住龙临持刀的手腕，另一只手，朝腰间那团方形的东西摸去。

"按住他！"龙临低喝。

侦察员从背后死死箍住守卫的脖子，龙临反手一肘撞在他肋下，战术刀转了个方向，第二次送了进去。这一次，正中要害。

守卫的身体僵住了。

但就在他倒下的前一刻，他那只垂着的手，已经死死按在了腰间那团东西上。

滴——

一声尖锐的、急促的电子音，从他腰间炸响。

那声音不大，却在这死寂的夜里，在这片被按捺了太久的山坡上，刺得人耳膜生疼。电子音只响了半秒，紧接着，洞口深处，传来一阵更长、更响的鸣笛——

呜——

警报。

洞内的警报，被触发了。

守卫倒了下去，眼睛还睁着，手保持着按下的姿势。但那个信号，已经顺着那根线，送进了洞里。

龙临盯着他腰间那个还在闪着红光的报警器，瞳孔猛地收缩。

无声行动，失败了。

八

只愣了不到一秒。

龙临已经直起身，声音压得极低，每个字却快得发硬，砸进通讯频道里。

"暴露了！强攻姿态——抢占洞口！"

话音未落，人已经动了。

马俊带着四个火力组的人，从乱石坡正面猛地压了上来，枪口齐刷刷地对准了洞口。两名侦察员丢下尸体，迅速后撤，抢占了坡上两块能形成交叉火力的巨石。龙临自己则贴着右侧岩壁，几个箭步抢到洞口旁一块凸出的岩石后，枪口朝内。

八个人，在几秒之内，织成了一张对准洞口的火网。

然后，洞里的人冲出来了。

第一个冲出来的人几乎是撞在那道惨白的灯光里的。他不是慌不择路地乱冲——他一出门就矮身扑向左侧的一块石头，枪口朝外，紧接着第二个人、第三个人跟出，依托着洞口两侧的掩体，交替掩护，有人端枪压制，有人猫着腰往前挪。

训练有素。

这绝不是什么乌合之众。他们对这套"有人突入"的应对，熟练得像练过很多遍——火力分配、进退节奏、掩体利用，每一样都带着军事化的底子。

这印证了他之前的判断——养着这洞东西的人，不简单。

"打！"马俊一声暴喝。

枪声，在山谷里炸开了。

那声音和刚才的闷响完全不同——没有了***的压抑，步枪在近距离击发出的枪声又脆又响，连成一片，在两侧的山壁之间来回撞击，滚成一片连绵的轰鸣。枪口喷出的火光在黑暗里此起彼伏，像一连串乍亮又灭的闪电。弹壳从枪机里弹出，叮当落地，在乱石间跳动。

冲在最前的两名守卫刚扑倒掩体，就被火力组从正面和左翼同时泼来的弹雨钉住。一个闷哼着栽倒在石头后，另一个的枪口歪向了天上，枪还在响，人已经滑了下去。

但对方的还击立刻就到了。

藏在洞口两侧掩体后的枪口喷出火舌，子弹打在龙隐身前那块岩石上，崩出一串火星和碎石碎屑，噼啪作响。有一发擦着他的头顶掠过，削断了几根垂下来的碎发。

龙临贴着岩壁，探出半个枪口，对准左侧一个正在转移的身影，两个点射。那人腿一软，扑倒在地，枪甩出去老远。

"马俊！"他低吼，"压住左侧！别让他们散开！"

"知道！"马俊的吼声被枪声撕得断断续续，"火力组，跟我压左——封死洞口，一个别放出来！"

四个火力组的尖子分作两对，依托着石头，一轮一轮地朝洞口倾泻交叉火力。弹雨在洞口那张惨白的灯光里织成一道看不见的墙，把试图冲出的人死死按了回去。对方显然没料到外面这支人马的火力这么准、这么狠，接连被放倒几个之后，攻势一滞，缩回了洞口两侧的掩体后，只敢隔着石头对射。

侦察组在第二道石线后冷静地点射，专挑那些敢探头的。

短短一两分钟，洞口外的乱石坡上，已经横七竖八倒了好几具尸体，空气里全是硝烟和一种焦糊的气味。

九

枪声，在双方都打红了眼的对射中，出现了一个短暂的间隙。

对方缩在掩体后重新装填，火力为之一松。龙临喘着气，背贴着冰凉的岩壁，飞快地换掉打空的弹匣，手指在弹匣上一磕，重新上膛。

就在这一瞬，他听见了通讯器里那个声音。

后方观测点。技术员。

那声音已经完全没有了先前的镇定，急促，发颤，还强自压抑着。

"龙指……龙指你听得到吗？"

"说。"龙临的眼睛死死盯着洞口，枪口没有放下。

"数据……数据还在涨。"技术员的键盘声响得像雨打，"从你们交火开始，它涨得更快了——枪声，好像刺激到它了。龙指，它已经破四了，4.07，4.09，还在往上——"

龙临没有回答。

他端着枪，缓缓转过头，看向洞口深处。

洞口那道惨白的灯光只能照亮最外的几米。再往里，就是浓得化不开的黑。那黑暗一动不动，沉默地张着，像一个深得没有底的咽喉。他看不见里面有什么——肉眼看不见。

但他知道它在那里。

他甚至能感觉到。从那个方向，从山体最深的腹中，正有什么东西，随着外面每一声枪响，一下一下地搏动着，醒来。那团在终端屏幕上红得发烫的光，此刻仿佛不在屏幕里，而是实实在在地烧在那片黑暗的尽头，越烧越亮，越烧越近。

它在交火声里，完成最后的苏醒。

"龙指？"技术员还在喊，"龙指，怎么办？它——"

龙临依旧没有回答。

又一串子弹从洞里泼了出来，打在他头顶的岩壁上，碎石簌簌落下。马俊在另一侧大吼着什么，火力重新咆哮起来，枪口的火光一下一下地照亮他的脸，明明灭灭。

他听不见别的了。

他只是端着枪，站在洞口那片明明灭灭的火光里，看着那片深得没有尽头的黑暗。

风从洞里吹了出来。

那风是凉的，带着一种他从未在任何地方闻过的气味——不是血腥，不是硝烟，是更古老、更深处的东西，像沉睡了千万年的泥土，第一次被翻动。

龙临的瞳孔，在黑暗里，缩成了一点。

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。

他们赶了一夜的路，拔了所有的哨，抢了这么久的时间，流了这么多的血——

可他们终究，还是晚了一步。

洞里那个东西，到底醒了没有。

他不知道。

他只知道，那阵风里，那片黑暗的尽头，有什么东西，正缓缓地，睁开了眼。

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，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