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章夜色藏暗流

清晨的雾裹着军营里的青草气，往刘婉星的小屋里钻，凉丝丝的，蹭得她鼻尖微微发痒。

她捏着绣针的手顿了半秒，抬手揉了揉熬得发涩的眼，天刚蒙蒙亮就钉在桌前，绣绷支得稳稳的，那块鸳鸯手帕铺在中间，针脚密得不透光。桌沿的丝线摆得齐整，红的绿的蓝的，太阳一冒头，就泛着软乎乎的光，王峥言昨晚送的绣花针和蜂蜡，布包叠得方方正正，压在桌角最稳妥的地方，她余光扫到，指尖就不自觉顿一下。

灶上的玉米面粥温了半宿，掀开锅盖，白气扑满脸，暖得人浑身松快。她盛了小半碗，就着林嫂天不亮就送来的腌萝卜条，小口抿着，筷子有一下没一下拨着碗沿，眼神总往桌角的布包飘，粥的暖意顺着喉咙往下走，心口也跟着发烫。

三口两口喝完粥，把碗筷往灶台边一摞，扯过抹布擦了擦桌子，拿起绣针沾了点蜂蜡，往丝线上一抹，丝线立马顺了。指尖捏着针往粗布里扎，“嗤”的一声轻响，在静屋里格外清楚。她垂着眼绣鸳鸯翅膀，针脚刚走两针，忽然想起昨晚王峥言站在门口的模样，耳尖唰地红了，手里的针慢了半拍，连忙抿紧唇，沉下心接着绣。

没多大会儿，院门外就传来脚步声，还夹着小娃娃的咿呀声，张婶抱着孙子，手里攥着半块热乎的玉米面饼，一脚跨进门，大嗓门先飘进来：“婉星，起这么早？刚蒸的饼，给你拿了块，热乎着呢！”

刘婉星放下针，起身迎过去，伸手接饼，指尖碰到张婶粗糙温热的手，轻声道：“张婶，总让您惦记。”

“啥惦记不惦记的，客气啥！”张婶把怀里的娃往上托了托，小娃伸手就去抓桌上的彩线，她抬手轻轻拍了下娃的小手，“你教我们这帮老娘们绣花，我们还没谢你呢。对了，我家那口子出汗多，你抽空给绣块手帕，成不？”

“成，啥时候都成。”刘婉星把饼搁在灶台边，拿起桌上绣好的喜鹊荷包递过去，“这个给娃，装个糖块啥的。”

张婶接过荷包，指尖摸着上面的花样，眼睛都亮了：“哎哟喂，这绣得也太俊了，比供销社卖的强十倍，我家娃肯定宝贝得不行！”

话音刚落，李姨挎着个布兜，小许攥着绣布，也前后脚进了门。小许把一兜腌咸菜往桌上一放，挠着后脑勺，一脸懊恼：“婉星姐，我昨晚练到半夜，针脚还是歪歪扭扭的，你再教教我呗，我太笨了。”

刘婉星没说话，笑着搬了几个小板凳，摆在屋前的空地上。太阳慢慢爬过高墙，暖光洒在地上，几人围坐成一圈，小许挨着她，把绣布往她跟前递。刘婉星伸手握住她捏针的手，轻轻往开掰了掰：“别攥那么紧，手松点，顺着布纹下针，慢点儿，不急。”

小许依着她的话，慢慢扎了一针，针脚果然直了，立马笑开：“真的行！婉星姐，你这手艺绝了！”

刘婉星松开手，拿起自己的绣活接着绣，风刮过白杨树，叶子沙沙响，远处士兵训练的口号声震天响，混着家属们的说笑、娃的哭闹，满院子都是烟火气。她偶尔抬头往院门口瞟一眼，没看到人，又飞快低下头，手里的针绣得更密了。

王峥言处理完营部的事，把军装外套搭在臂弯，浅灰衬衣衬得身姿挺拔，沿着小路慢慢走，脚步放得极轻。路过白杨树时，指尖随意拂过粗糙的树干，目光不自觉就飘向刘婉星的小屋，远远看着那堆热闹的人影，脚步就顿住了。

刘婉星坐在中间，低头教小许绣花，阳光落在她发梢，镀了层浅金，她抬手捋了捋垂下来的碎发，嘴角弯着浅浅的弧度，看着温温柔柔的。

王峥言在树后站了片刻，指尖捏着外套衣角，刚转身要走，林嫂端着一盆洗衣裳的水，老远就瞅见了，嗓门亮得震耳朵：“王营长！忙完啦？过来坐会儿，看看婉星绣的活，多俊！”

院里的声音唰地停了，家属们齐刷刷转头，都攥紧了手里的针线，身子坐得笔直，连大气都不敢出。王峥言在部队里威严惯了，平日里她们见了，都躲着走。

刘婉星猛地抬头，视线刚好跟他对上，心猛地一跳，手里的绣针“啪嗒”掉在地上。她慌忙弯腰去捡，指尖磕在冰凉的石板上，也顾不上疼，耳尖瞬间红透，脸颊烧得厉害，捡针的手都微微发颤。

王峥言缓步走过来，脚步沉稳，目光先扫过她弯腰的背影，顿了顿，才看向桌上的绣品。他伸手拿起那块鸳鸯手帕，指尖轻轻蹭过针脚，语气平平，却带着暖意：“绣得很好。”

刘婉星直起身，攥着捡起来的针，头埋得低低的，声音细若蚊蚋：“营长过奖了。”

“用心了。”王峥言看了眼她泛红的耳尖，眼底藏着点笑意，抬腕看了看表，“别绣太久，伤眼睛，歇会儿。”

说完，他对着众人微微点头，没多留，转身就走，挺拔的背影拐过墙角，就没了踪影。

院里静了几秒，立马又热闹起来。张婶凑到刘婉星身边，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她，压低声音笑：“婉星啊，王营长对你可不一样，平日里对我们，半句多余的话都没有，今儿还特意叮嘱你歇着。”

“就是，”李姨缝着枕套，搭了句嘴，“王营长为人正派，在部队前途好，又稳重，难得对你这么温和。”

小许眨着眼睛，直白得很：“婉星姐，王营长是不是喜欢你啊？”

这话一出，刘婉星脸颊烧得更厉害，攥着丝线的手猛地收紧，丝线都被捏变形了。她低下头，假装整理绣布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，心跳得飞快，胸口砰砰响，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
林嫂笑着摆了摆手，打圆场：“行了行了，别打趣孩子，婉星脸皮薄，赶紧绣花，别瞎聊了。”

众人这才收了话，可眼神还是时不时往刘婉星脸上瞟，笑得心照不宣。刘婉星低头绣着，针脚乱了好几针，脑子里全是王峥言的样子，挥都挥不去。她悄悄抬手摸了摸发烫的脸，指尖冰凉，心里又甜又慌，她清楚自己的身份，孤女一个，还从李家逃出来，配不上堂堂营长，那点心思，只能死死压在心底。

日头偏西，家属们陆续收拾东西回家，小许走的时候，攥着绣布回头喊：“婉星姐，我明早再来找你！”

“路上慢点儿。”刘婉星帮她理了理皱了的绣布，轻声叮嘱。

院里慢慢静下来，只剩风吹树叶的声音。刘婉星收拾着针线，把丝线一根根缠回线轴，动作慢悠悠的。她拿起那块鸳鸯手帕，指尖轻轻抚过上面的针脚，仿佛还留着王峥言的温度，抿了抿唇，小心翼翼叠好，放进抽屉最里面。

转身去灶台收拾碗筷，锅里剩的凉粥，她盛出来慢慢喝，粥是凉的，心口却暖烘烘的。喝到一半，看向桌角的布包，走过去打开，崭新的绣花针闪着光，蜂蜡透着淡香，她指尖摸着冰凉的针身，眼眶忽然有点发涩。

这辈子，从没有人这么护着她，在李家只有打骂和逼迫，逃出来后，是王峥言救了她，给她住处，帮她摆平李家，连绣花的物件都替她想着，这份好，太重了。

她把布包包好，和鸳鸯手帕放在一起，锁好抽屉，刚转身，院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，不紧不慢，很是温和。

刘婉星脚步一顿，心莫名跳了一下，愣了两秒，才快步走过去开门。

门一开，王峥言站在门外，天色擦黑，营院的路灯亮了，昏黄的光落在他身上，带着晚风的凉意。他手里拿着个搪瓷缸，看着她，眼神温和。

“王营长？”刘婉星下意识侧身让他进来，声音带着点局促。

王峥言走进屋，扫了眼收拾得干净的屋子，把搪瓷缸递过去：“食堂熬的绿豆汤，凉的，解腻。”

刘婉星接过，搪瓷缸温温的，绿豆的清甜飘出来，她低头看着缸里的汤水，轻声说：“谢谢您，总让您破费。”

“不算破费。”王峥言目光落在绣绷上，顿了顿，“别赶活，身体要紧。”

刘婉星点点头，指尖攥着缸沿，指节都泛白了：“我知道了。”

屋里静悄悄的，只有窗外的风声，远处的熄灯号慢慢响起来。

王峥言看着她低垂的眉眼，张了张嘴，最终只说：“我先走了，早点休息。”

刘婉星抬头看着他的背影，没说话，轻轻嗯了一声。

王峥言走到门口，手搭在门把上，忽然顿住，没回头，声音低沉：“最近外头不太平，晚上锁好门，别出门。”

刘婉星心里一紧，刚要开口问，他已经推门走了，门轻轻关上，把夜色隔在外面。

她站在原地，攥着温乎的搪瓷缸，心口的暖意里，忽然掺了丝凉意。她走到窗边，撩开窗帘一角往外看，夜色沉沉，树影晃来晃去，营院的灯火稀稀拉拉，看着渗人。

她放下窗帘，快步走到门边，插上门闩，又搬了个小板凳死死抵在门后，才松了口气，可心还是悬着。

刚坐下，院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，还有男人压低的说话声，声音很轻，没一会儿就没了动静，像是有人在门口徘徊。

刘婉星猛地屏住呼吸，指尖死死攥着衣角，后背冒了层冷汗。她想起李家父子的狠样，王峥言的叮嘱，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，李家肯定没善罢甘休。

她走到抽屉前，打开锁，看着里面的绣花针和手帕，眼神忐忑，这份安稳日子，她才过了几天，她不想失去。

她不知道，此刻的村口，李家父子正蹲在墙角，跟几个流里流气的地痞凑在一起，烟味呛人。

“爹，那小贱人现在在营院吃香的喝辣的，还有王峥言护着，咱们没法下手！”李家儿子咬着牙，声音阴狠。

李老爹狠狠啐了口唾沫，把烟蒂踩灭：“急个屁！我都打听好了，王峥言马上要调去边境，等他一走，咱们就冲进营院，把她的绣活全烧了，断了她的活路，看她还往哪跑！”

旁边的地痞咧嘴笑，声音猥琐：“李老哥放心，等那营长走了，咱们把她抓回来，看她还敢不听话！”

夜色越来越深，营院里的灯火全灭了，只剩刘婉星的小屋，还亮着一盏微弱的油灯。

她坐在桌前，握着绣针，却一个针脚都绣不下去，盯着跳动的灯火，眼神发怔。王峥言要调走的事，她一无所知，李家的毒计，正藏在夜色里，步步紧逼。

手里的针微微发烫，她忽然觉得，这份好不容易得来的安稳，好像随时都会碎掉，窗外的风越刮越猛，油灯的火苗晃了晃，差点熄灭，她的心，也跟着沉了下去。

而她不知道，远在营部的王峥言，看着调防命令，眉头拧成一团，指尖掐着纸张，心里满是担忧，他一走，婉星该怎么办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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