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梦里芳华

平安齿关紧咬，唇畔溢出腥甜。他强压眼底湿热：“圣女救命之恩，平安没齿难忘，绝无僭越之念，只愿……”

“只愿什么？”月明妃倏然截断话语，语调未扬，却寒如霜刃，“愿以微尘仰皓月？愿以凡骨系仙姿？平安，你忘了本分，也忘了云泥之别。”

平安猛然抬眸，眼底暗流汹涌，那是蛰伏三载的执念与不甘。然不过一瞬，他又颓然垂首：“小人如泥如芥，不敢妄求并肩。然……情之所钟，身不由己。纵知是劫，亦难自拔。”

“飞蛾扑火，焚的是己身。”月明妃袖底指尖微捻，一点寒芒自指尖滑落，无声坠入他掌心。触肤生凉，竟是一枚月纹玉。她收回手，语声复归平淡：“佩此玉于身，可镇妄念，绝痴缠。”

平安默然。

月明妃足尖微点，清光流转，身形翩然离地，悬于半空。

忽然，这女子垂眸，俯视着下方那个仰望自己的身影，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涩意，转瞬即逝。于她而言，登临修行绝顶，超脱凡俗桎梏，才是此生唯一的大道。

“扫阶亦是修行。你若能勘破执念，于你于我，皆是善果。”

话音落下，月明妃的身影转瞬消失在天际。

平安仍仰着头，唇角徐徐牵起一抹笑，凉得渗骨，寂得无声。掌心那枚月纹玉早已冷透，寒意一丝丝扎进血脉，直抵心口。

杂役院外，老枫香虬枝横斜。一道人影静立其上，宛若寒岳。夜风穿林，衣袂未动分毫，唯有周身气机沉凝，眉宇间蛰伏着未散的阴霆与怒焰——正是无痕。

神火宗虽为龙跷观附庸，月明妃却非寻常宗女。她乃月氏嫡脉，姿容绝代，道骨天成。若得此女，可谓门楣相称，大道同途。可今夜他方知，自己悉心相待的明月，竟被一介卑微杂役暗自窥伺，甚至妄图染指。

无痕唇角牵起一抹极冷的弧度。指尖微曲，一缕锋锐灵气已凝于指节。只需轻轻一点，下方那人便会如朝露逢晞，神魂俱灭。

然他终究缓缓松开了指节，眼底掠过一丝轻蔑。让这等蝼蚁死在自己手里，反倒抬举了他，也折了身份。

晨光未破，天光仍染着灰青。

夜寒未尽，薄雾如纱，笼住整座杂役院。

平安独坐青石井栏，掌心那枚月纹玉紧贴心口，寒意早已浸透衣衫。他阖着眼，呼吸极轻，仿佛怕惊碎一场大梦，又似在无声地吞咽着什么。

柴扉轻响。

康伯佝偻着背，白发如霜，手里拎着一把新扎的竹帚，步子拖沓却稳。他踱至井畔，在青石上缓缓落座：“又熬了一宿？”

平安睁开眼，眸中空茫，未置一词，只极轻地颔首。

康伯目光掠过他苍白的脸颊，问得平淡，却字字见骨：“心里那把火，还旺着？”

平安指腹摩挲着月纹玉：“火熄了，只是余温灼人。”

“灼便对了。”康伯的笑意里尽是风霜，“凡人动心，哪有不灼的？可火熬久了，终会成灰。强留不住的，硬攥着只会割伤自己。”

平安眼底的空茫渐渐沉淀。

井渊幽深，水面如古镜，浮着半轮残月。

晨风微动，月影碎作粼粼银鳞，晃得人眼晕。

“瞧见水里的月了么？”康伯看向井中，“夜夜都在，圆缺有时，看着触手可及。可你拿瓢去舀，捞起来的，从来只是水。”

平安静静听着，心底最后一点波澜，如潮退后的浅滩，归于平静。

康伯轻咳两声，清了清嗓，又道：“老朽活到这岁数，见惯了仰头看天的痴人。圣女是天上月，你我是井底水。水映月，是月的照拂；若妄图月坠水，便是水的劫。”

平安喉结微动，声音轻得几乎散在风里：“晚辈只是觉得……三年前河畔那缕月华，太暖。暖到让人错以为，自己也能伸手触碰。”

“暖是暖。”康伯叹了口气，“可那是借来的光，是偶然的垂照。”

平安眼眶微热，却无泪意。他缓缓抬眼，目光落在康伯沟壑纵横的脸上：“往后，不望月，不捞影。只扫阶，只守心。”

“这才对喽。”康伯粗糙的手掌覆在平安肩头，“扫阶即是扫心。心尘拂尽，执念自断，脚下的路，自然就平了。”

“谢康伯提点。”平安微微躬身。先前的空洞与挣扎，已尽数敛入眸底深处，化作一潭静水。

他将月纹玉妥帖收进贴身内袋，紧贴心口。那份冰冷，不再是牵挂，倒成了醒世的印记。

起身，弯腰，拾起墙角那柄旧竹帚。帚毛已秃，却束得齐整。

“老朽这辈子见过的痴人，比这枫香树落的叶子还多。”康伯也撑着膝盖站起，拎起新竹帚，“去吧。天快亮了，月也要沉了。日子，总得往下过。”

平安深深一揖，未再多言，转身步入晨雾，走向院外的焚天广场。背影不再佝偻单薄，脊背挺直，步履渐稳。

康伯立于原地，望着雾中渐远的轮廓，轻叹一声。那叹息似是对平安，又似对自己蹉跎的半生，终化作一句低语，散在晨风里：

“月本无心，照水成双。照过，念过，便够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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