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 真龙

夜风穿廊而过，吹得摄政王府窗畔烛火飘摇欲坠。

沈惊鸿独坐窗前，指尖反复摩挲着那枚暗阁阁主令，萧夜澜临走前那句“本王对你的心，是真的”，在她脑海里一遍遍盘旋不去。

什么意思？

为何偏偏要在这时，特意说与她听？

正出神间，窗外忽然掠过一丝极轻的异响。

像是有什么人，悄无声息落上了屋顶。

沈惊鸿瞬间警觉，短剑应声出鞘，身形一纵便掠上瓦面。

月色清寒，一道黑衣人影负手而立，背对着她。

“谁？”她冷声喝问。

黑衣人缓缓转身。

月光洒在他脸上——剑眉星目，面容冷峻，竟与她有三分相似。

眼神复杂得教人揪心，有疼惜，有愧疚，更有一股沉到骨子里的决绝。

“阿九。”他开口，嗓音低沉沙哑。

沈惊鸿瞳孔骤然一缩。

这个声音……

“阁主？”她难以置信地望着他，“你怎么会在这里？”

眼前之人，正是沈惊澜，暗阁阁主。他抬手摘去脸上银质面具，露出整张面容。

“哐当——”

沈惊鸿手中短剑坠落在瓦片上，清脆一声响。

她浑身控制不住地发颤，眼眶瞬间泛红。

那张脸，她太熟了。

像父亲，像母亲，像……镜中的自己。

“哥……哥哥？”

沈惊澜眼眶亦红，上前一步，手悬在半空，想触碰又不敢落下，生怕眼前是一场易碎的幻梦。

“阿九，哥哥对不起你。”他声音哽咽，“十年了，我一直在找你，却不敢认你。”

沈惊鸿一把抓住他的手，死死按在自己脸上，泪水决堤而出：“你没死……你没死！我就知道，我就知道你一定还活着！”

兄妹二人在屋顶相拥而泣。

十年前那个雨夜，乱军冲散一家，沈惊澜被暗阁前阁主救下带走，沈惊鸿则被萧夜澜所救，从此天各一方。

一个成了隐于暗处的杀手之首，一个成了藏于王府的无名医者。

十年辗转，终得重逢。

“哥，你怎么会是暗阁阁主？”沈惊鸿抹掉眼泪，声音仍在发抖。

沈惊澜苦笑一声：“前阁主救我性命，传我武功，将暗阁托付于我。他说我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——心够狠，手够辣，无牵无挂。”

他顿了顿，望着她，目光温柔而坚定：“可我有牵挂。一直都有。就是你。”

沈惊鸿心头一酸，险些再度落泪。

“那你为何不早与我相认？”

“不能认。”沈惊澜摇头，“暗阁阁主身份见不得光，仇家遍布朝野。我若认你，你便会被卷入杀局，我不能让你冒这个险。”

“那今日……”

“今日不行了。”沈惊澜面色骤然凝重，“阿九，我来，是要告诉你一件大事。”

“什么事？”

“当年灭沈家满门的幕后黑手，我查到了。”

沈惊鸿心头一凛：“是谁？”

沈惊澜深吸一口气，一字一顿，吐出两个字：

“皇帝。”

沈惊鸿浑身一震。

皇帝？

当今天子，萧夜澜的亲兄长？

“不可能……”她喃喃自语，“皇帝与沈家无冤无仇，为何要置我们于死地？”

“有仇。”沈惊澜打断她，语气冷冽如冰，“是天大的仇。”

他自怀中取出一封泛黄信纸，递到她手中：“你看。”

沈惊鸿颤抖着展开。

字迹苍劲挺拔，是父亲沈啸亲笔。

“臣沈啸，叩请陛下明鉴：皇后与北狄可汗私通之事，臣已查实。若陛下需要，臣可当朝作证。”

她的手越抖越厉害。

这封信，是父亲先递交给皇帝的。

也就是说，父亲告发太后之前，先禀明了君王。

可结果呢？

太后安然无恙，沈家却满门抄斩。

答案只有一个——

皇帝根本没想动太后。

甚至从一开始，他就在利用这件事。

“哥……”沈惊鸿声音发颤，“陛下为何要这么做？”

沈惊澜望着她，满眼疼惜：“因为太后手里，握着陛下登基的把柄。阿九，你可知当今陛下，是如何坐上皇位的？”

沈惊鸿摇头。

她离开京城时不过五岁，对朝堂权谋一无所知。

“二十年前，先帝病重，储位悬而未决。”沈惊澜缓缓道来，“当时皇子有三——大皇子萧景琰，二皇子萧景桓，三皇子萧夜澜。”

“萧景琰身为长子，本应顺理成章继位，可他无功绩、无威望，朝臣不服。”

“萧夜澜战功赫赫，深得军心民心，可排行第三，礼法上轮不到他。”

“萧景桓那时年幼，不过十岁，根本无力争储。”

沈惊鸿听出端倪：“所以，陛下是靠不正当手段登基的？”

沈惊澜点头：“萧景琰勾结当时的太后，买通先帝近侍太监，篡改遗诏。先帝本属意萧夜澜，遗诏却被换成了萧景琰的名字。”

“等萧夜澜从边关赶回，先帝已驾崩，萧景琰登基大典已成。木已成舟，他只能接受。”

沈惊鸿倒抽一口冷气。

篡改遗诏，是诛九族的滔天大罪。

“太后手里，握着篡改遗诏的证据？”

“没错。”沈惊澜道，“所以陛下不敢动她，反而要处处替她遮掩。太后要杀镇南王，他便默许；太后要加害太子，他便装作不知。”

“一旦太后倒台，势必将篡位真相公之于众，陛下皇位不保，身败名裂。”

沈惊鸿终于明白。

所谓镇南王府通敌叛国案，不过是皇帝与太后之间一场肮脏交易。

太后替他守住篡位秘密，他替太后铲除知情之人。

而沈家，便是那个被牺牲的知情者。

“所以，真正的幕后黑手，是皇帝。”沈惊鸿攥紧拳头，指甲深深掐入掌心，“他要的不是权力财富，是掩盖真相。”

“不。”沈惊澜摇头，“他要的，是沈惊鸿的命。”

沈惊鸿一怔：“什么意思？”

“你是镇南王唯一遗孤。”沈惊澜眼中满是担忧，“只要你活着，镇南王府一案便有翻案可能。一旦翻案，当年所有参与者都要被清算，包括陛下。”

“所以，陛下必须杀你。”

“此前他不知你尚在人世，便按兵不动。如今你身份已明，天下皆知镇南王之女归来，他绝不会留你活口。”

沈惊鸿心头骤然沉下。

她终于懂了，萧夜澜今夜那番莫名其妙的告白。

因为他也知道，皇帝要杀她。

而他，是皇帝亲弟。

夹在皇权与情义之间，进退两难，身不由己。

“哥，萧夜澜他……”沈惊鸿喉头一哽，“他知道陛下的真面目吗？”

沈惊澜点头：“他早已知晓。这十年，他一直在暗中布局，想扳倒皇帝，为沈家翻案。只可惜陛下太过狡猾，屡次让他功亏一篑。”

“今夜他去找你，是因为收到消息——陛下已派杀手，要取你性命。”

沈惊鸿心头巨震。

原来萧夜澜那句“心是真的”，是在做最坏的打算。

他怕自己一去不回，怕她到最后都以为，他一直在骗她。

“他在哪？”她猛地站起身。

“进宫了。”沈惊澜道，“他去面见陛下，要为你讨一个说法。”

“什么？”沈惊鸿脸色骤变，“他一个人去的？”

“孤身前往。”

“疯了！”沈惊鸿抓起地上短剑，便要冲下屋顶，“他这是去送死！”

沈惊澜一把拉住她：“阿九，冷静！”

“我怎么冷静？！”沈惊鸿眼眶通红，“他是我……他是我……”

后面的话她说不出口，可沈惊澜已然明白。

他轻叹一声：“萧夜澜不会轻易有事。他是摄政王，手握重兵，陛下不敢明目张胆动他。但你记住——”

他郑重看着妹妹：“无论发生什么，哥哥都会护你周全。”

沈惊鸿深吸一口气，强行压下翻涌的恐慌：“哥，帮我。”

“如何帮？”

“调动暗阁所有人手，监视皇宫一举一动。一旦萧夜澜有险，立刻动手。”

沈惊澜点头：“好。”

他转身欲走，又顿住脚步，回头看向她：“阿九，哥哥最后问你一句——你对萧夜澜，究竟是何心思？”

沈惊鸿沉默良久，轻声开口：“我不知道。”

“我只知道，他若死了，我不会独活。”

沈惊澜望着她，眼中掠过一丝疼惜，不再多言，转身没入夜色之中。

皇宫，御书房。

灯火通明，龙涎香烟缭绕不散。

皇帝萧景琰端坐龙椅，看着跪在下方的萧夜澜，似笑非笑：“三弟深夜入宫，所为何事？”

萧夜澜抬眸，直视君王：“臣弟求一道圣旨。”

“何种圣旨？”

“为镇南王府平反昭雪的圣旨。”

御书房内空气瞬间凝固。

皇帝脸上笑意缓缓褪去，取而代之的是阴冷审视。

“三弟，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？”

“臣弟清楚得很。”萧夜澜一字一顿，“镇南王沈啸，乃是冤枉。通敌叛国证据，系太后伪造；告密文书，出自苏太傅手笔。臣弟请陛下为沈家平反，还天下一个公道。”

皇帝沉默片刻，忽然低笑出声。

笑声低沉冰冷，透着说不出的诡异。

“三弟，你还是与幼时一样，认定一件事，便非要做到底。”

他起身走下龙椅，缓步来到萧夜澜面前。

“可你想过没有，朕为何要处处迁就太后？”

萧夜澜心头一紧，面上依旧平静：“臣弟不知。”

“因为你。”皇帝语气冷厉，“因为你太过优秀，优秀到天下人都觉得，你才配坐这龙椅。朕登基二十年，日日活在你的阴影之下。”

“朝臣们表面恭顺，背地里无不议论——若是摄政王当皇帝，该有多好。”

“你可知朕是何感受？”

萧夜澜默然。

“朕恨你。”皇帝声音平静得可怕，“恨你夺走本应属于朕的荣光，恨你让朕永远活在比较之中，恨你——”

他顿了顿，声音压得更低：“恨你是母后最偏爱的儿子。”

萧夜澜浑身一震。

母后？

他们的生母，先帝皇后，在他十岁那年便已病逝。

“你以为母后是病逝？”皇帝冷笑，“是被朕毒杀的。”

萧夜澜瞳孔骤缩。

“母后偏心，自幼便偏着你。她说你像先帝，有帝王之相，说朕不过庸才。”皇帝语气越来越冷，“朕忍了十年，终究忍不下去。”

“母后死后，朕以为可以松气，可你倒好，十五岁从军，十八岁封王，二十岁手握天下兵权。”

“朕站在你面前，永远像个笑话。”

萧夜澜双拳紧握，指节泛白。

他一直以为，母后是病逝。

原来，是被亲生儿子毒杀。

“所以你勾结太后，篡改遗诏，窃居帝位？”他声音发颤。

“没错。”皇帝坦然承认，“太后助朕篡改遗诏，朕助她铲除镇南王。一笔交易，公平得很。”

“可你并未信守承诺。”萧夜澜冷声道，“你答应太后，只贬不杀，可最终还是下令诛了沈家满门。”

皇帝无所谓地耸肩：“那是意外。朕也未想到，太后会如此狠绝。不过无妨，人都死了，再追究也无意义。”

“如今，你的女人要翻案。”皇帝看向萧夜澜，眼中满是恶意，“三弟，你说，朕该如何处置？”

萧夜澜抬眸，目光坚定：“臣弟请陛下，还沈家一个公道。”

“若朕说不？”

“那臣弟只能用自己的方式，讨回公道。”

皇帝大笑起来，笑得畅快：“三弟，你终于说出这句话了。”

他拍了拍手，御书房大门骤然被推开，数十禁军涌入，刀剑出鞘，齐齐对准萧夜澜。

“朕等你这句话，等了整整二十年。”皇帝淡淡开口，“以下犯上，意图谋反。三弟，你可知罪？”

萧夜澜环视一圈禁军，又看向皇帝，忽然轻笑一声。

“皇兄，你以为臣弟会毫无准备，孤身入宫？”

皇帝脸色微变：“你什么意思？”

萧夜澜自袖中取出一枚信号筒，抬手引燃。

一道金色焰火冲天而起，在夜空轰然炸开。

片刻之后，皇宫外传来震天喊杀声。

皇帝脸色剧变：“你——你竟敢调兵入宫？”

“臣弟说过，要用自己的方式，讨回公道。”萧夜澜语气平静，“皇兄，这二十年的账，也该算算了。”

与此同时，摄政王府。

沈惊鸿望着夜空中那朵炸开的金色焰火，心猛地一沉。

那是暗阁信号——皇帝动手了。

“哥！”她一声低喝。

沈惊澜自阴影中走出，身后跟着数百暗阁杀手，黑衣黑甲，杀气凛冽。

“阿九，走。”他伸手，“哥哥陪你，去讨回这笔血债。”

沈惊鸿握住他的手，翻身上马。

身后数百暗阁人马紧随其后，如一道黑色洪流，直冲皇宫而去。

夜风呼啸，马蹄震天。

沈惊鸿紧攥缰绳，眼中寒光凛冽。

十年了。

她等了整整十年。

今夜，所有恩怨，一并了断。

皇帝，太后，苏太傅……

所有欠下沈家血债之人，一个都别想逃。

而她心底最牵挂的，是那个孤身闯入虎狼之地的男人。

萧夜澜，你一定要活着。

等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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