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　净业寺 第二节之一　　

一日，二人一同采药归来，把所采本草一一摆放在书阁后院，茯苓、当归、小山参、太白米等散发着悠悠药香，孙思邈欢喜不已：“秦岭北麓山谷百草齐全，各种珍稀药材都有，百草医百病，世之言医者首推神农，神农尝百草日中七十二毒依然不停，如《神农本草经》序中所言；‘使神农非与太乙游，则其传不正，非作赭鞭钩。巡五岳四读。则其识不广，非以土地所生万千类，验其能治与否，则其业不神’如若传不正，识不广，业不精，医者则寸步难行。”

道宣说：“前贤留下经方，名山大川自有百草生长，良医识广、业精、传正，若能善用方、药，百姓则少受病痛之苦。”

“法师一语中的！我这二十余年在江湖上一面行诊、采药制药，一面寻大医良师，目睹民间百姓缺医少药之苦，很多人所患之病本不是什么凶险危病，倘能及时医治，一药可济，却因求医不得或是庸医延误，或是买不起药而误了病情，小病成大病，甚而送了命，令人扼腕啊！”

道宣说；“贞观之后虽颁布医方，尚医院、太医院扩增建制，设立了教学体系，但于民众的医疗需求依然十分有限。虽有太医署掌管民众医疗，但只有州所在的城区才设有官医，于民众来说只能是杯水车薪。就连京都长安这个医疗力量最集中的都市周边县、乡百姓找个医生都十分困难。病人无处求医便来寺庙求救，我佛慈悲，设法施以医药，“悲田坊”自前朝起便已形成，僧人学医者渐多，赈医日亦增，但也只是杯水车薪啊！”

孙思邈道：“医者当自省。”

“我看呐，孙医师就是医菩萨，就是天下苍生的药王。”

（导读：贞观之治之后，唐代的医疗体系有了长足的发展。最值得称道的有两项，一是医学教育机构的设置，二是药方的颁布，国家开始越来越看重医疗的重要性，医疗制度和体系由此逐步建立起来。唐代的医事制度有三个系统，为皇帝服务的尚药局、为太子服务的药藏局、作为国家的医疗教育和医疗机构的太医署，太医署给各州府分派有官医，但对于百姓需求还远远不够。）

小寒这天，雪落终南山，覆盖了凤凰岭和净业寺。书阁山墙下那株蜡梅迎霜雪开放，古树虬枝攀缘至屋檐下又向一侧伸展开去，黄色花朵似蜡如膏，近乎透明，香气四溢，朝阳下闪耀着光泽。山中万物春发夏长秋收冬藏，梅开三度，倏忽间三年已过。清风明月，云舞松涛，冬夏四季，孙思邈像一只巨大的桑蚕日夜啃食书页，阁里的医书几乎全被吞入腹中。

夜晚，道宣走进书阁前厅，看见孙思邈面窗而坐，正在凝神抄书。便轻轻走近站在身后端详，孙思邈起身行礼，道宣说：“打扰了打扰了，看你挥毫如行云流水，贝连珠贯，且疾如闪电，这速度这功底，贫僧在善抄经书的老和尚中也很少见到！”

孙思邈一笑：“方丈过奖，平生喜爱医书，常常买不起，找不到，每遇好书一背二抄唯恐遗漏。感谢方丈为我敞开书阁，得遇二十年来苦觅不得的佛经宝卷和医门典籍，真是如获至宝啊！”

在净业寺这三年，每日与道宣学修佛法，谈医论道，抄经书也是每日必修，孙思邈本就写得一手好字，再经磨炼，楷、行、草、篆皆烂熟于心，行笔快如风，许多经典经书都已抄录成册。书架上书层层排列，有竹简、绢帛、羊皮、黄裱纸等各种书卷，大部分都被孙思邈抄下来了，来时带的麻纸用完后，道宣一直供给佛家用的精纸。

道宣看看一堆抄写的文稿，知道孙思邈熟记于心的更多，说道：“从古至今的经典医书你大都知晓了，只可惜仲景师的《伤寒杂病论》我一直没有找到全本，你今后兴许有缘。”

孙思邈：“我师父李医师也说过这个全本的渊源，我定要去长沙寻找全本愿仲景师佑我。”

道宣说：“仲景师会保佑你的，因为你们是同一类人。仲景师在开篇就阐述了养生之道、医道与天道，劝人了解医术，‘上以疗君亲之疾，下以救贫贱之厄，中以保身长全，以养其生’但世间人，尤其是那些权贵豪绅们，‘竞逐荣势，企踵权豪，孜孜汲汲，惟名利是务；崇饰其末，忽弃其本，华其外而悴其内。皮之不存，毛将安附焉’世需良医，不仅要治其肉体还需唤醒众生，仅靠医术是不够的。”

孙思邈深有感触：“是啊，从我二十岁离开家，在外拜师学医行医也二十多年了，我总觉得除了经典医籍、祖传医术和民间偏方。还有一种术之上的道理，江湖上很多医生行医多年经验不能说不丰富，有的家传几代医法药方也确有所长，但都限于术，无道之术终究是有限的。”

道宣：“所言极是！医乃仁术，入门之后一个医者的高下就取决于他的修为了，古人云医者要有佛心，还要有仙法，能够勤求古训，博采众方，乃成上医”。

孙思邈道：“《内经》云：‘法于阴阳，和于术数’，知阴阳五行生克制化，知万物运行变化之规律，进而决生死、断吉凶，趋利避害，顺因时。中医之道也在其中了。仅晓针药性，不足以为大医，只是混迹于世间乞食的一庸医罢了。”

道宣击掌叹曰：“正是！医乃仁术，济世活人之本，入大道之门！医药一道，实可谓察地之秘，洞明生命之本质，入大道之阶梯。”

孙思邈点头称是：“佛医道医根源皆在《黄帝内经》，太极阴阳、五运六气，世行子午流注针法等各种针法皆由此演化而来。”

道宣说：“世界之始，道之生成。无极而太极，太极生两仪，两仪生四象，四象生八卦，八卦出而万物成。诸如眼、耳、脐、手、足各部，皆可以八卦分区相应于五脏六腑，辨证治之，其效捷速。这是在天人相应之下的时间、空间上的整合。”

二人越谈越兴致高涨，不知夜已深。

（导读：孙思邈隐忧净业寺的几年里，与道宣或于沣峪河岸边烹茶论道，或于仿掌谷林下导引健身，二人情投意合互为知己，这段友谊在佛界和医界传为美谈。孙思邈仙逝后，唐代大德高僧法藏为其作传，将一代宗师的传奇人生写入《华严经传记》。成书时间与孙思邈有生之年极为接近，这是历史上第一部收载孙思邈的传记。

孙思邈学通佛学、道学、儒学、医学，且工于书法。今日所能看到的手迹，仅见于宋摹刻《淳熙秘阁续帖》之一帖。书法遒逸，笔力雄浑，刚劲奔腾而又婉丽多姿。既可见盛唐的时代风貌，又能感受到孙思邈特别的细腻情怀。淳熙秘阁续帖所收手迹为行草书，少字颇难辨认，已故现代医史学者宋大仁释文：“芎䓖不宜兹补。下白，纳少。粟米一石，资饮啜也！思邈”。宋大仁云：“孙思邈一帖，于摹刻之前，必经内府专家考证，然后勒石。乃真迹无疑！”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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