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印玉令重

午后御花园，日头正暖。大橘抱着小公主坐在芙蓉亭的石凳上，眉头微蹙。怀里的小家伙不过数月大，脸蛋涨得通红，一双小手紧紧攥着母亲的衣襟，小身子时不时弓起，发出细弱的嘤咛。

“乖，乖……”大橘轻轻拍着女儿的背，声音放得极柔，“娘在这儿呢。”

可小橘似乎更加难受了，两条小腿蹬了几下，哭腔愈发明显。一旁侍立的乳母和宫女们面面相觑，皆是一脸焦色。皇后贴身侍女翠珠低声道：“娘娘，可要传太医？”

“方才传过了，说是无大碍，只让小心照看。”大橘叹了口气，将女儿稍稍竖抱些，手掌在她背上轻轻画圈，“可本宫瞧着，这孩子是越发难受了。”

正忧心间，亭外传来脚步声。兔贵妃身着淡青色素绒宫装，发间只簪一支碧玉步摇，领着两名宫女缓步而来。见亭中景象，她快步上前，依礼福身：“臣妾参见皇后娘娘，娘娘万福金安。”

“妹妹免礼，赶紧起来吧。”大橘此时无心虚礼，抬了抬手，目光仍落在女儿的小脸上，“来得正好，你瞧瞧这小家伙，从晨起便不安生，喂了奶也不见好，总是这般扭着身子哼唧。”

兔贵妃起身凑近细看。只见小公主眉头紧皱，小肚子微微鼓起，小手小脚不时挣动，显然是极不舒服的模样。她曾在宫外时见过邻家妇人照料婴孩，心中一动，轻声道：“娘娘，让小公主平躺片刻可好？臣妾瞧着，像是腹中不适。”

大橘依言将女儿平放在铺了软垫的石桌上。兔贵妃伸出食指，轻轻按了按小公主的肚腹，果然触感微硬，小家伙随之哼唧更甚。

“这是肠胀气了。”兔贵妃直起身，转向一旁垂手侍立的乳母，“乳娘可会做排气操？”

那乳母约莫三十岁年纪，闻言一愣，随即摇头：“回贵妃娘娘，奴婢、奴婢不曾学过……”

兔贵妃温声道：“无妨，本宫说与你听。先将小公主平放，双手搓热，以掌心顺时针轻抚她的腹部，这般可助肠胃蠕动。”她边说边虚虚比划着动作，“而后，握住她的两只小脚，做蹬车般的动作，要轻柔。最后，让她的双膝轻轻屈起，向腹部微微按压——但切记力道要轻，小孩子的身子娇嫩得很。”

乳母听得认真，连连点头。大橘却有些迟疑：“这法子……可稳妥？”

“娘娘放心。”兔贵妃声音温和却笃定，“臣妾入宫前，曾见过乡间妇人也用类似手法为婴孩缓解腹中胀气。小公主这症状，应是吃奶时吸入空气所致，做做排气操，帮着排出气来，便舒服了。”

她顿了顿，又道：“若娘娘不放心，可让太医在一旁看着。只是臣妾想着，小公主这般难受，早些缓解才好。”

大橘看着女儿通红的小脸，终是点了点头。翠珠忙令人速去请当值的儿科太医，乳母则依照兔贵妃所言，小心翼翼地将小公主抱起，重新安置在软垫上。

春日暖阳透过亭角的芙蓉花叶，洒下一地细碎光斑。乳母搓热双手，依照兔贵妃的指点，开始为小公主轻轻按摩腹部。起初小家伙仍是不适地扭动，但片刻后，随着几个轻柔的蹬腿动作，竟真的排出几个小小的嗝气。

大橘眼睛一亮。兔贵妃在一旁轻声指导：“对，就是这样，动作再慢些，力道要均匀。”

又过了一盏茶工夫，当太医匆匆赶到时，小公主的眉头已然舒展不少，虽仍偶有哼唧，但已不似先前那般剧烈挣动。太医仔细检查后，躬身道：“皇后娘娘，贵妃娘娘所言极是，小公主确是肠胀气。这排气操手法温和，可继续为之。臣再开一剂温和的消胀药贴，敷于腹上，晚间当可安睡。”

大橘这才真正松了口气，示意翠珠随太医去取药贴。她转身握住兔贵妃的手，眼中满是感激：“今日多亏妹妹了。本宫虽生了两个孩子，可对这些细致活计，实在不如你懂得多。”

兔贵妃微笑摇头：“娘娘说哪里话。臣妾不过是碰巧知晓些罢了。小公主金枝玉叶，能平安康健，是六宫之福。”

此时乳母已将小公主重新抱起，小家伙似乎舒服许多，竟睁着乌溜溜的眼睛，好奇地打量四周。大橘接过女儿，轻抚她细软的发顶，忽然想起什么，问道：“妹妹如何懂得这些？可是家中……”

话未说完，她便自觉失言。兔贵妃出身并非高门，这是六宫皆知的事。

兔贵妃却神色如常，坦然道：“臣妾幼时家贫，邻家大娘以接生、照料婴孩为生，臣妾常去帮忙，便学了些皮毛。入宫后本以为再无用处，不想今日竟能帮上小公主，是臣妾的福分。”

她语气平静，无半分自轻，也无半分炫耀。大橘闻言，心中不由更生几分亲近之意。这深宫之中，多少人一朝得势便忘却本心，能如兔贵妃这般坦然面对过往的，实属难得。

“妹妹有心了。”大橘将女儿交予乳母，示意她按兔贵妃所教继续照料，自己则携兔贵妃在亭中坐下，“说起来，陛下赐你的那枚蟠龙玉佩，这几日可还用得惯？”

宫女奉上清茶。兔贵妃接过茶盏，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，心头却是一凛。皇后这话，问得随意，却未必没有深意。

她垂眸看着盏中舒展的茶叶，缓声道：“陛下所赐，臣妾时刻佩戴，不敢轻忽。只是这令牌权柄太重，臣妾这些日子辗转反侧，唯恐辜负了陛下与娘娘的信任。”

“你能这般想，便是好的。”大橘吹了吹茶沫，语气温和如常，“这后宫看似太平，实则暗流涌动。前日兰妃之事，不过是牛刀小试。你如今位同副后，又得陛下亲赐令牌，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，等着抓你的错处。”

兔贵妃轻轻放下茶盏，抬起头，目光清亮：“臣妾明白。所以这些日子，凡有决断，必先请示娘娘。那枚令牌……非到万不得已，臣妾不敢擅用。”

“该用时也得用。”大橘忽然正色道，“陛下既赐你令牌，便是予你临机专断之权。若事事请示，反倒显得你优柔寡断，不堪大任。只是这‘该用’与‘不该用’之间的分寸，需得你自己把握。”

她顿了顿，目光望向亭外盛开的芍药，声音压低几分：“本宫执掌凤印这些年，学会了一件事——在这深宫之中，过柔则懦，过刚易折。恩威并施，刚柔相济，方能立得住脚。妹妹聪慧，当懂得这个道理。”

兔贵妃心中微震。皇后这番话，已不仅是提点，更是交心了。她起身，郑重福了一礼：“臣妾谨记娘娘教诲。”

“坐下说话。”大橘虚扶一把，忽然转了话题，“对了，再过半月便是端阳，内务府报上来，说今年想在太液池办龙舟会。你觉着如何？”

兔贵妃心知这是考较，略一思忖，答道：“太液池景致虽好，但水域开阔，不易护卫。且端阳时节，各宫娘娘、皇子公主皆会赴会，若有闪失，恐生不测。依臣妾浅见，不如仍在御花园中设宴，可命内务府扎制精巧龙舟陈列，再备些应节的角黍、艾酒，既不失节庆之意，也更稳妥些。”

大橘眼中闪过一丝赞许：“与本宫想到一处去了。那此事便交由你来督办，内务府那边若有异议，你持令牌行事便是。”

这是实打实的放权了。兔贵妃心头一热，再次起身：“臣妾定当尽心竭力，不负娘娘所托。”

此时，乳母怀中的小公主忽然“咯咯”笑出声来，原来是大橘的另一个孩子——三皇子不知何时跑了过来，正拿着个五彩丝线缠的小粽子逗弄妹妹。兄妹俩一个咿呀，一个脆笑，亭中顿时满是稚趣。

大橘看着一双儿女，眉眼间染上慈柔之色。她招手让三皇子近前，替他擦了擦额角的薄汗，对兔贵妃道：“这深宫之中，荣宠权位固然要紧，可说到底，能得儿女绕膝，平安喜乐，才是最大的福分。”

兔贵妃望着这温馨一幕，忽然想起自己那枚悬在腰间的蟠龙玉佩。金印玉令，凤履宫阶，这一切的重量，或许就是为了守护这样的时刻吧。

“娘娘说的是。”她轻声道，目光柔和。

夕阳西斜，将芙蓉亭的影子拉得老长。乳母抱着已安然入睡的小公主，请示是否回宫。大橘点点头，起身时对兔贵妃道：“今日多谢妹妹了。端阳节的事，你放手去做，有本宫在。”

兔贵妃恭送皇后銮驾远去，直到那一行人的身影消失在花径尽头，才缓缓直起身。晚风拂过，带来芍药的芬芳，也带来腰间玉佩轻微的触感。

翠珠不知何时来到她身侧，低声道：“娘娘，方才兰妃宫里的人在不远处窥探，见皇后娘娘与您相谈甚欢，才悄悄退了。”

兔贵妃神色不变，只淡淡道：“知道了。”

她抬眼望向天际渐染的霞光。这宫里的路，一步步走来，步步惊心。但有皇后今日这番话，有腰间这枚沉甸甸的玉佩，有需要守护的安宁——她便知道，自己选的这条路，再难，也要走下去。

“回宫吧。”她转身，裙裾在青石径上拂过，步态稳稳，一步一个脚印，如同那日踏着汉白玉阶走上贵妃之位时一般。

前方路还长，但此刻，她心中已有定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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