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7K小说网 >> 男生>> 历史军事 >> 红妆谍影 [书号3662739]
选择背景颜色: 1 2 3 4 5 6 7 8
选择字号: 特大 大 中 小

第0071章 素笔叩开阎罗殿 一纸惊涛出杭州

《红妆谍影》 清风辰辰/著, 本章共7963字, 更新于: 2026-07-29 11:20

民国二十四年,腊月初九。杭州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。雪不大,细得像筛过的糯米粉,落在西湖里连个涟漪都激不起来,却把整座杭城裹成了一口冰冷的蒸笼,灰的天,白的檐,黑的瓦,像一幅被人刻意抽掉了所有暖色的水墨画。

沈娜璇从浙江省政府秘书处的侧门走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她怀里抱着一摞文件,文件用蓝布包袱皮裹着,打了个死结,贴在胸口的位置。包袱皮是姐姐沈宁亲手缝的,针脚又细又密,每一针都走得笔直,像她这个人说话做事的性子。包袱皮上用同色丝线绣了一个极小的“安”字——不是平安的安,是延安的安。这个字只有她自己知道。

门口的卫兵认得她,例行公事地点了点头,连问都没问。整个浙江省政府没有人会怀疑沈娜璇——秘书处最年轻、唯一的女速记员,踏实、勤快、嘴严,从不打听不该打听的事,从不跟不该说话的人说话。每天第一个到办公室,最后一个走,记录的会议纪要从来不出错。这样的“好苗子”,哪个长官不喜欢?

雪落在她的头发上,很快就化了,把额前的碎发打湿成一缕一缕的,贴在额头上。她没有去拂,只是低着头快步走,布鞋踩在薄雪上发出极细微的咯吱声。从省府路到清河坊,平时一刻钟的路,她今天走了将近半个时辰。不是路滑,是她故意绕了路——先往南走,穿过鼓楼,在十五奎巷的巷口拐进去,绕到吴山脚下,再从一条只有挑水工才知道的窄巷子穿出来,往清河坊方向折返。这套路线她已经走了大半年的时间,每一步都烂熟于心,但每一次走都像是第一次走——心跳会加快,手心会出汗,耳朵会不由自主地去捕捉身后每一个多余的脚步声。

今天她的包袱皮里,多了一样东西。那是一个牛皮纸信封,信封上没有写收件人,封口用浆糊封得严严实实。信封里面装的是她今天下午记录的一场绝密军事会议的纪要——浙江省保安司令宣铁吾主持的“清剿计划”,部署了接下来三个月对浙南游击区的围剿兵力、进攻路线、后勤补给节点,以及三处秘密弹药库的位置。会议结束后,宣铁吾特意交代:“今天的记录,一个字都不许外传。”沈娜璇低头应了一声“是”,手里的钢笔在纸上稳稳地划过一行又一行,字迹清秀工整,没有任何颤抖。

她用了半个小时把会议纪要誊抄完毕。一份归档,一份塞进袖口。归档的那份她故意在某个数字上写错了一笔,然后用墨水涂掉,在旁边重新写上正确的——这样看起来像是她誊抄时犯了笔误,改了,很正常。袖口里的那份,一字不差。这是她从一次又一次的险境中总结出来的经验:完美无缺比一个无关紧要的笔误更危险。笔误是人的痕迹,而人在紧张的时候,是会犯错的。一个从来不错的人,反而会引起怀疑。

走到清河坊拐角的那间茶食店时,天已经完全黑了。茶食店的招牌是一块被烟熏得发黑的木匾,上面写着“陈记糕点”四个字,笔画缺了一大半,靠着门框歪歪斜斜地挂着,风一吹就吱嘎作响。店门口摆着几个竹匾,里面卖些定胜糕、桂花糕之类的点心,白天还有些生意,到了晚上门可罗雀。老板姓陈,是个瘸了一条腿的老头,坐在柜台后面打盹,鼾声比炉子上的水壶还响。

沈娜璇推开店门,门框上的铜铃叮当响了一声。陈老头睁开一只眼,看清是她,又把眼闭上了,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:“打烊了打烊了。”

“买一盒定胜糕。”沈娜璇说。这是今晚的联络暗号。真正的暗号不是话本身,而是说这句话时手放的位置——如果一切安全,就用手背碰三下柜台,手指要并拢,指节要朝上;如果有危险,就用指尖轻轻敲一下,急促而短。她在说话的同时,垂在身侧的手抬起来按在柜台上,手背贴着冰凉的木质台面,食指、中指、无名指依次落下,节奏均匀,不急不缓,像三颗雨滴落在同一片瓦当上。

陈老头的鼾声停了。

他从柜台下面取出一盒包好的定胜糕,推到沈娜璇面前,眼皮始终没有抬起来看她。沈娜璇把包袱皮里那个牛皮纸信封抽出来,夹在两张法币中间,放在柜台上。陈老头用收钱的动作把信封和钞票一起扫进了抽屉,动作之流畅,像是这个动作已经做了一辈子。他确实做了大半辈子。没人知道这个瘸腿的老头当年是中央特科最早的一批交通员,在龙华警备司令部的眼皮底下送了八年的情报,腿是在护送一位负伤的同志出城时被流弹打断的,瘸了以后转入地下交通站,用这间茶食店做掩护,一蹲就是十年。

沈娜璇接过定胜糕,转身要走。陈老头忽然在身后叫住了她,声音很轻,轻到几乎被炉子上的水壶声盖过去:“外面雪大了,后门走。天井里有把伞,自己拿。”

沈娜璇的脚步顿了一下。她听出了这句话里不寻常的地方——这不是寒暄。陈老头从来不说多余的话。让她走后门,意味着前门外面有眼睛。她没有回头,只是微微偏了一下下巴表示知道了,然后端着定胜糕穿过店铺后面的厨房,推开通往天井的小门。

天井很小,三面都是灰砖墙,墙角堆着几个破瓦盆,盆里的花草早就枯了,被雪埋得只露出几根焦黑的枝杈。雪比刚才大了不少,从细密的粉末变成了指甲盖大小的雪片,密密匝匝地往下坠,砸在瓦盆边缘发出极轻微的噗噗声。天井中央放着一把油纸伞,伞柄靠在井沿上,伞面上积了薄薄一层雪。

沈娜璇拿起伞,手刚握上伞柄,就感觉到了不对。伞柄是铜的,冬天握上去应该冰凉刺骨,但这把伞柄是温的。不是被体温焐热的那种温,而是有人在极短的时间之前刚刚握过它,余温还没来得及散尽。她猛地转过身,天井里只有雪,只有墙,只有墙角枯死的花盆,没有第二个人。但她知道刚才这里站过人。空气里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烟草味,是那种劣质烟丝燃烧后的焦苦气息,和陈老头抽的烟不是一个牌子。她撑着伞从天井的后门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,巷子两侧的墙高得遮住了所有的光,脚下的青石板被雪水泡得滑腻不堪。她走得很快,但脚步很轻,伞面压得很低,从背后看过去只是一个模糊的灰色人影在雪幕中快速移动。

就在她快要走到巷口的时候,前方忽然亮起了一盏灯。不是路灯,是一盏手提的马灯,灯芯烧得很旺,火焰在玻璃罩里剧烈地跳动,把持灯人的影子投射在身后的白墙上,拉得又长又扭曲。持灯人站在巷口正中央,挡住了唯一的出口。

沈娜璇停下了脚步。她没有后退,也没有转身。在一条窄巷里,背对敌人比面对敌人更危险。她把油纸伞往上抬了半寸,露出伞下的脸,然后看清了持灯人的面孔。

那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,穿着一件藏青色的中山装,外罩黑色呢子大衣,领口的扣子扣得一丝不苟。脸很瘦,颧骨很高,眼眶微微凹陷,在跳动的灯火映照下,眼窝里全是阴影。他的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,不是善意,也不是恶意,而是一种猎人看到猎物时的、审视的、掂量的笑。

“这么晚了,沈小姐还在外面?”他的声音不紧不慢,每个字之间的停顿都像是精心计算过的。杭城口音,但咬字太清晰了,清晰得不像本地人。沈娜璇注意到他拿灯的手——虎口有一层很厚的茧子,位置和握枪的手磨出来的茧子一模一样。

“买点心。”她把定胜糕往身前举了举,语气平淡得像在跟邻居打招呼,说完还笑了一下,那笑容不大不小,刚好露出一排整齐的贝齿,“陈记的定胜糕,我姐喜欢吃。趁热送过去。”她在不到三秒钟的时间里完成了从惊吓到微笑的全部转换,转换得如此自然,就像她今天下午在会议上记录那些军事机密时一样,手稳稳的,呼吸匀匀的,心跳被她压在一个刚好能维持正常血液循环的速率上。她知道此刻自己额角冒出的汗珠会被雪水盖住,但睫毛一旦扑闪过快就会露馅,于是她微微眯起眼睛,做出被马灯晃了眼的模样。

“是吗?”那人笑了笑,把手里的马灯往旁边挪了一寸。灯光从侧面打过来,把沈娜璇的影子印在巷子深处的斑驳砖墙上,轮廓清晰得像是用剪刀裁出来的。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沈娜璇后背瞬间绷紧的话:“从省府路到清河坊,走路最多一刻钟。沈小姐从下班到现在已经过了将近五十分钟。这盒糕点是现做的?”

沈娜璇的手指在包袱皮下悄悄收紧了。对方知道她的下班时间,知道她平时走的路线,甚至精确地计算了她今天在路上花费的时间。这不是偶遇。这是蹲守。她被监视了。什么时候开始的?今天?昨天?还是更早?她迅速在脑海中把所有可能露出破绽的环节过了一遍——会议的誊抄、信封的夹带、路上的反跟踪——每一个细节都像是一张被翻开的扑克牌,在她的记忆里依次亮出牌面。她最担心的不是今天下午的会议纪要,而是上周她传递出去的那份关于浙赣铁路军运的情报。如果那份情报被截获了,对方顺藤摸瓜摸到她这里,那今晚就是收网之夜。

但如果是收网,就不会只派一个人。至少应该有一个便衣在巷子另一头堵住退路,陈老头的茶食店也应该已经被抄了。她从天井出来的时候,茶食店方向没有异常动静。这说明对方还没有掌握足够的证据,今晚的行动大概率是试探——用一盏灯、一句话、一个精确的时间计算,来敲她的门,看看门后面的人会不会慌。

“我在吴山脚下绕了一段。”沈娜璇说。她决定说实话——半真半假的实话比全假话更难戳穿,这是她从宁明远身上学到的第一条生存法则。

持灯人挑了挑眉:“绕路做什么?”

“看梅花。”沈娜璇把定胜糕放回包袱皮里,拍了拍包袱上的雪,动作不紧不慢,“鼓楼外面的那株腊梅开了,我听同事说开得正好,绕过去看了一眼。怎么,现在省政府的职员下了班连看花的自由都没有了?”

持灯人看着她,沉默了几息。这几息的时间里,雪从伞沿滑落,落在青石板上,融进之前积下的薄雪里,无声无息。然后他把马灯放低了一些,灯光从侧面移到了下方,把他自己的脸照得明暗交错,像一幅被撕了一半的肖像。他从大衣内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。那是一张名片,纸张很硬,在灯光下泛着冷白的色泽,上面印着“浙江省保安司令部侦缉处 顾景舟”几个字,没有任何职务头衔,没有地址,没有电话,只有这几个字,简洁得近乎傲慢。

“我叫顾景舟。”他说,语气平淡,但目光始终钉在沈娜璇的脸上,像一根针在试探一块布料的厚度,“没别的意思——年底了,城里不太平,**活动猖獗。沈小姐是秘书处的人,经常出入重要场合,提醒你注意安全。如果在路上遇到什么可疑的人或事,随时可以来侦缉处找我。这是我的名片。”

沈娜璇接过名片,借着马灯的光扫了一眼,然后把它仔细地收进包袱皮里,动作郑重而不失分寸。她抬起头冲顾景舟微微一笑,那笑容温和得体,不多不少,像一个收到了长官善意的年轻女职员:“多谢顾先生提醒。天冷,您也早点回去。”然后她撑着伞从他身侧绕过,两个人的大衣袖口几乎擦到了彼此,她闻到了他身上那股劣质烟丝的味道,和天井里残留的气息一模一样。

顾景舟站在原地没有动,也没有回头。他提着那盏马灯,站在原地,听着她的脚步声在青石板上一轻一重地远去,被越来越密的雪幕逐渐吞没。然后他忽然对着黑暗中的某个方向开口说了一句,声音不大,语气像是在跟一个老熟人聊天:“她没慌。换成别的二十岁姑娘,大晚上被一个侦缉处的人堵在巷子里,早就腿软了。她不但没慌,还能笑着跟我说梅花开了。”

巷子深处的阴影里走出一个人,穿着便衣,腰间鼓鼓的。他走到顾景舟身边,低声问:“要不要继续跟?”

顾景舟没有回答。他抬起手中的马灯,照着地上那串渐渐被新雪覆盖的脚印。脚印很小,步幅均匀,每一步的距离几乎没有变化。他说了句让便衣摸不着头脑的话:“步子是稳的。稳得不像一个看花的人。一个真去看花的人,步子不会这么匀——走到花前会慢下来,看完花转身离开时会先停一步再掉头。她没有。她每一步都是匀速。这种步态不是走夜路走的,是在办公室里坐久了、每天按时上下班才会有的习惯。”

便衣挠了挠头发:“那她是装的?”

顾景舟看着那串越走越远的脚印,眼神里掠过一丝极复杂的、说不清是欣赏还是警惕的神情。他把马灯提起来,映着自己那张瘦削的脸,忽然答非所问地说了一句:“让查的人盯紧她那个瘸腿的糕点店老板。还有她丈夫。”

沈娜璇走到清河坊尽头拐进自己住的那条弄堂时,才敢回头看了一眼。身后只有雪,只有路灯下飞舞的细碎白点。没有人。她靠着弄堂口的灰砖墙,闭着眼睛站了片刻,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像一面被敲得太急的鼓,鼓面还在剧烈地颤动,但鼓槌终于停了下来。她深吸一口气,冷空气灌进肺里,像一把细针扎在肺泡上,生疼,却让她冷静了许多。

她继续往前走,走到弄堂深处一间矮房子的门前。门是木头的,漆皮剥了大半,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。她推门进去的时候,宁明远正坐在灯下抄东西。桌上铺着一块旧毛毡,毛毡上摆着一本翻开的《文史通义》,旁边是一支小楷毛笔和一方砚台。他抄的不是书,是一份伪装成读书笔记的情报。他的毛笔字和他这个人一样——方正、沉稳、一笔一画从不逾矩。听到门响,他没有抬头,只是把毛笔搁在笔山上,用一张吸墨纸盖住了正在抄写的内容,然后才转过身来。

“今天晚了。”他说,声音温和,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。但他起身的同时已经把窗台上的铜盆挪开,把藏在盆底暗格里的一个铁皮盒子取出来,打开盒盖——里面是一小瓶密写药水和几支特制的秃头狼毫。这是他多年养成的肌肉记忆:只要沈娜璇晚归超过半个钟头,不管她神情有没有异样,他就先把应急器材备好。沈娜璇把那盒定胜糕放在桌上,然后在宁明远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,把包袱皮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往外拿。拿到最后一件的时候,她的手顿了一下,把顾景舟的名片放在桌面上。

“今晚碰上了侦缉处的人。”她的声音压得很低,低到只有对面的人能听见,“他叫顾景舟,在茶食店外面的巷口堵住了我。他说年底不太平,让我注意安全。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,眼睛一直在看我的反应。他在试探我。”

宁明远把那张名片拿起来翻到背面。背面是空白的,没有任何多余的标记。他把名片凑近灯下仔细辨认纸张的纹理和印刷的墨色,然后放回桌上,眉心的皱纹比刚才深了两道。他说:“他盯上的人不止你一个。今天我们报社来了两个宪兵队的便衣,说查户口,在我工位上翻了一遍。没翻出东西。”他停了一下,伸手握住沈娜璇搁在桌面上那只冰凉的手,握得很紧,像是在确认她还在这里,“我今天下午一直站在窗前等你。雪越来越大,我从窗户里看到巷口有人站了半个钟头,就站在电线杆后面,一动不动。他没进来,也没走。后来你从拐角撑着伞出现,那个人又站了一会儿就走了。他前脚走,你后脚到家。顾景舟——他知道你有伞,特意在前门堵你。堵完让你走,不是留你。为什么?”

沈娜璇低头看着自己搁在桌面上那只手被宁明远握着,他的拇指正轻轻摩挲她手背上被冻出来的青筋。这个动作和白天她记录绝密文件时的冷静判若两人——白天她是那个能在三秒内把心跳压到最低的速记员,此刻她只是宁明远的妻子,手背上那几条青筋在昏黄的灯光下微微跳动,像一封无法用任何密符书写的急电。

“因为他在放线。”她的声音微微发颤,但思路却异常清晰,每一个字都像被她在脑海里用速记符号预先打过一遍草稿,“钓鱼的人不会只钓一条。他今天不抓我,不是因为证据不够,是因为他想看看这条线能牵出多少人——我的联络人,我的接头人,我的上线。他要一网打尽。”

宁明远沉默了片刻,松开了她的手,站起来走到屋角的灶台前,从灶台底下的砖缝里掏出一个小布包,放在桌上打开。里面是两枚小巧的铜质印章,一枚刻着“上海天马书店”,一枚刻着“商务印书馆杭城分馆”——这是他平时伪造各种通行证件和介绍信时用的印章,每一枚的字体、字号、间距都精确到可以与真章重叠。他说:“顾景舟在侦缉处。侦缉处直属保安司令部。而保安司令宣铁吾今天刚主持了一场清剿会议,你记得清清楚楚。如果他盯上你,说明你和陈老头的线有可能已经被咬住了。我们的处境很危险,必须立刻切断与陈记茶食店的联系,启用备用联络渠道。”

“备用渠道要等老李的指令。”沈娜璇说,“擅自切换联络方式等于失联,失联就会被认定叛变或牺牲。”

她说完沉默了片刻,然后忽然问了一句让宁明远有些意外的话:“明远,你说当初我们在九溪十八涧唱《义勇军进行曲》的时候,想过会有今天吗?想过有一天走在路上,每一步都要担心身后有没有人跟踪,每一句话都要想清楚才能说出口?”

宁明远看着她。灯芯烧得久了,结了一朵灯花,光线暗了一瞬,又亮了起来。火光在他眼底跳了两跳,像两颗极远的星星在深夜的湖面上投下的倒影。他说:“我那时候想的是——等革命成功了,我们在西湖边上开一家小书店,你当老板娘,我当伙计,白天卖书,晚上煮茶。店里摆一架手风琴,你把速记笔换成口琴,咱俩合奏《毕业歌》,比当年唱《义勇军进行曲》的时候多一个快板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说一个太珍贵的秘密,“现在我想的还是这件事。只不过中间多了些路要走。每多走一步,那家书店就离我们更近了一点。”

沈娜璇弯起嘴角笑了一下。那笑容很浅,像是冬夜窗户上结出的一朵极薄的霜花,轻轻一碰就会融化,但它确实在那里开着。然后她站起来,走到墙角那口旧皮箱前,打开箱子,从最底层翻出一个小铁盒。铁盒里装着她和宁明远的结婚证、一张在上海拍的合照、一枚宁明远送她的铜质口琴徽章,还有她从老家带出来的一块青田石印章——上面刻的不是她的名字,是“天下为公”四个篆字。她把顾景舟的名片也放了进去,盖上盒盖,把铁盒重新放回箱底。

做完这一切,她回到桌前,在宁明远对面坐下,翻开那本《文史通义》的空白页,拿起她的速记笔——那是一支改造过的派克钢笔,笔尖比普通钢笔更细更硬,能在极薄的纸上写出极小的字,是她在速记学校以第一名的成绩毕业时老师送的奖品。她把笔帽拧开,对着灯看了看笔尖,然后抬头看着宁明远,声音平静,目光沉静:“明天的会,是清剿计划的补充说明,宣铁吾亲自主持。我会把每一句话都记下来。”

宁明远没有说话。他只是把密写药水的瓶盖拧开,把秃头狼毫在清水里润了润,摊开一张空白的毛边纸。沈娜璇的速记符号他早已烂熟于心——那些弯弯绕绕的、像豆芽又像蝌蚪的字符,在外人看来是一堆毫无意义的涂鸦,在他眼里却是一封封清楚不过的密信。她负责把敌人的秘密从虎口里衔出来,他负责把它们送到该送的地方去。这套“流水作业法”他们已经磨合了整整一年,像一架精密运转的钟表,每一个齿轮都咬合得天衣无缝。

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了。弄堂里有人家生了炭炉,一股淡淡的炭烟味从窗缝里渗进来,混着雪夜的清冷和桌上墨汁的清苦,在狭小的房间里安静地回旋。炭烟的味道让沈娜璇想起了老家泰兴冬天的灶台——她母亲在灶前蒸馒头,她在灶后看书,姐姐在院子里洗衣服。那时候她还叫沈琬,还没有“沈娜璇”这个化名,还没有学会每分钟两百字的速记,还不知道世界上有一种战争是在沉默中进行的。她低头在《文史通义》的空白页上飞快地写下了一行字。不是速记符号,是小楷——“丙子腊月初九,夜雪。初遇侦缉处顾景舟。来者不善,善者不来。革命尚未成功,同志仍须努力。”

她把笔搁下,吹了吹纸上的墨迹,然后把那页纸撕下来折成一个小方块,塞进灶台底下的砖缝里。这是她的习惯——每一次遇到危险,她都会留下一行字。不是给组织看的,不是给宁明远看的,是给将来某一天的自己看的。如果有一天自己倒下了,这些字就是她的遗书。如果有一天革命胜利了,这些字就是她的勋章。

宁明远看着她做这一切,没有说什么,只是把密写好的情报卷成一根极细的纸捻,藏进一支掏空了笔芯的毛笔笔杆里。然后他起身去关窗,在关上窗户之前,他透过窗缝往外看了一眼。弄堂口的电线杆旁,一个穿黑色呢子大衣的人影撑着伞站在那里,马灯放在脚边,在雪地里映出一小圈昏黄的光晕。顾景舟。他没有走。他就站在那里,像一尊立在雪里的石像。

“把灯灭了,今晚不要出门。”宁明远关上窗户,拉好窗帘,然后把门闩插紧。

沈娜璇点了点头。两个人并肩坐在黑暗里,窗外是漫天风雪,远处有夜归的黄包车夫在雪地里吆喝着最后一声“要车伐”,声音被风雪吞掉,渐行渐远。她伸手在黑暗中摸索到宁明远的手,握住。他的手很热,手心有一层薄汗,和她冰凉的手指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

十四年的卧底生涯,今天才走到第一年。往后还有多少个这样的夜晚,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,明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,她还会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旗袍,梳着齐耳的短发,准时出现在省政府秘书处的办公室里,打开她的速记本,拧开她的派克钢笔,把敌人说的每一个字都记下来。然后带回家,交给灯下等她的那个人。

这就是她的战斗。无声,无形,无刀光剑影,却每一笔都是在刀尖上跳舞。而刀尖上跳舞的人,从来不看脚下的血。

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,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!

作者寄语:
wap_17K
  • 下载17K客户端,《红妆谍影》最新章节无广告纯净阅读。
  • 17K客户端专享,签到即送VIP,免费读全站。
更多

编辑推荐榜

1 大展鸿途
2 风起龙城
3 大秦第一熊孩子
4 仙穹彼岸
5 特种兵之最强国术系统
6 当昼与夜再次相遇
7 夫君寡嫂生野种?来!做亲子鉴定
8 重生改嫁战神公爹,家暴前夫吓尿了
9 协议结束,亿万总裁跪着求续约
10 少年战歌
资讯快递
人气热销 言情热销
潜力大作 女生必读

1 永夜 作者: 江火香猫
科幻末世 1042417 字
永夜:浩劫余生,终见光明

2 校花别沾边,重生的我只想搞钱 作者: 十万字
都市小说 789066 字
都重生了,还不好好搞钱?

3 我死后,姐姐们才开始爱我 作者: 木马非马
都市小说 80082 字
我死后,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,可我已经死了

4 上门狂婿 作者: 狼叔当道
都市小说 8171953 字
上门赘婿,受辱三年,期约一到,强者归来!

5 武圣之上 作者: 任我独行侠
玄幻奇幻 201339 字
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,逆天改命的故事!

6 60年代:开局荒年,我带着全村吃肉 作者: 妞妞骑牛
都市小说 415929 字
穿越60年代:开局荒年,我带着全村吃肉

7 这位诗仙要退婚 作者: 人世几春秋
历史军事 1194814 字
这位诗仙要退婚:文韬武略

8 玄幻:遇强则强,我的修为无上限 作者: 史上最帅作者
玄幻奇幻 1481875 字
获得遇强则强系统,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

9 红豆缘:炮灰也要长命百岁 作者: 翘褚
古代言情 271116 字
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?不慌,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

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 作者: 光环美男
仙侠武侠 1003350 字
江湖传闻要是得到《神龙诀》,就可以称霸武林!

《第0071章 素笔叩开阎罗殿 一纸惊涛出杭州》最新评论

评论本章

还没有人发表评论哦~
我来说两句

换一换