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节 前夕
正月十四,诗会前一日,晌午。
李婉茹在书房静坐,默念青城山所学的清心咒。自中毒后,她心神常感虚浮,需时时静心凝神。
春杏匆匆进来,脸色发白,手里攥着一方揉皱的帕子。
“夫人,出事了!”
“慢慢说。”李婉茹睁开眼,目光澄澈。
“奴婢刚才去针线房取明日赴宴的衣裳,路过花园假山,听见……听见二房的两个丫鬟躲在后面说话。”春杏压低声音,声音发颤,“她们说,二夫人前几日派人抄了您那首《咏梅》,偷偷送出去了!”
李婉茹心头一凛:“送给了谁?”
“没听清名字,只听见她们说什么‘陈小姐’、‘京城第一才女’……”春杏急得快哭了,“还说二夫人交代,务必让那陈小姐在诗会上用这首诗!夫人,二夫人这是要干什么呀?”
李婉茹缓缓起身,走到窗边。
雪后初晴,院中红梅覆雪,清冷孤绝。
她明白了。
周氏抄了她的旧作《咏梅》,送给了明日也要参加诗会的陈家小姐陈玉瑶——那位号称“京城第一才女”的贵女。明日诗会,若陈玉瑶先一步吟出《咏梅》,而自己后作,或作不出新诗,旁人便会以为自己“江郎才尽”,或更糟——是“抄袭”者。
抄袭才女旧作,在御前诗会上,足以让她身败名裂。
“好算计。”她轻声道,语气平静,眼底却结了冰。
“夫人,怎么办?”春杏急道,“明日那么多贵人,若当众出丑……”
“不急。”李婉茹走到书架前,取出最底层一只不起眼的樟木匣子。打开,里面是几本泛黄的旧书,还有一卷用青绳系着的旧稿。
她解开绳子,一页页翻过。上面是她从十二岁到十六岁写的所有诗,笔迹从稚嫩到娟秀。有闺阁闲愁,也有山水寄情。翻到某一页,她停住了。
《咏梅》。
“疏影横斜水清浅,暗香浮动月黄昏……”
旁边还有一行朱批小字:“此句甚妙。晚儿大才。”
是沈砚的笔迹。三年前,新婚燕尔,他为她整理诗稿时留下的。
李婉茹看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久到春杏以为她要落泪。
但她没有。
她只是平静地将那一页纸撕了下来,动作干脆利落。
“夫人!”春杏惊呼。
李婉茹将那一页凑到书桌上的烛火上。火苗“腾”地蹿起,迅速吞噬了墨迹,吞噬了那些早已模糊的过往,也吞噬了那行早已失去温度的朱批。
灰烬落在冰冷的铜盆里,混着未化的雪水,成了污浊的一团。
“旧的不去,新的不来。”她轻声道,重新铺开一张素白的宣纸,提笔。
笔尖悬在纸上,久久未落。
她在想什么?
想那还未来得及看清这个世界就夭折的孩子?想沈砚那冰冷刺骨、满是怀疑的眼神?想新婚夜那杯穿肠毒酒带来的剧痛与绝望?想这短短数月,从生到死,再从死到生的颠簸?
不,不能想那些。
要想梅花。想它在雪中独自绽放的姿态,想它“凌寒独自开”的傲骨,想它“零落成泥碾作尘,只有香如故”的坚守,更想青城山上,师父指着雪中寒梅所说——“梅之魂,在清,在冽,在孤而不哀,摧而不折。”
笔尖落下,墨迹淋漓,力透纸背:
“清白自来天地间,何须人言证肝胆。”
她顿了顿,气息下沉,继续写道:
“冰心本在玉壶住,岂惧风霜改朱颜。”
四句诗,二十八字。没有繁复辞藻,没有闺阁幽怨。字字如铁,句句铿锵。
春杏识字不多,看不懂深意,但觉得夫人写这诗时,整个人仿佛与笔下的字融为一体,眼神冷得像千年寒冰,却又亮得像雪地里的星火。
“收好。”李婉茹将诗稿折起,递给春杏,声音平静无波,“明日,我就用这首。”
第二节 玉壶
正月十五,上元节,未时。
御花园梅林积雪未化,红梅映雪,暗香浮动。皇后在临湖的“漱玉轩”设宴,邀了京城三品以上官员家眷,各家才女贵妇云集,衣香鬓影,环佩叮咚。
李婉茹到得不早不晚。她依旧是一身淡青色素面锦缎袄裙,外罩月白狐裘出锋斗篷,通身无多余纹饰。发髻也简单,只簪着那支白玉梅花簪。一身清冷,在满堂姹紫嫣红中,反而格外显眼。
一进场,便引来无数目光。好奇的,探究的,鄙夷的,同情的……各种眼神交织成网。
李婉茹只当不见,微微垂眸,安静地走到赵家席位。赵文渊已在等她,见她来,起身相迎,很自然地伸手扶她坐下。
“手这么凉。”他低声说,将她微凉的手拢在自己温热的掌心,轻轻搓了搓。
“外头风大。”李婉茹低声道,并未抽回手。
两人这般旁若无人的亲昵,落在有心人眼里,又是一阵压抑的窃窃私语。周氏坐在不远处的席位上,见状,唇角扯出一抹冰冷的弧度,扭过头与旁人说话。
诗会开始,皇后命以“雪中梅”为题,限一炷香时间作诗。
香点燃,青烟袅袅。众女或凝神思索,或提笔疾书,或与同伴低声商议。李婉茹没有动笔,她甚至没有看眼前的纸笔,只静静望着轩外那一片红白交织的梅雪盛景,目光悠远,仿佛神游天外。
“赵夫人迟迟不动笔,可是已胸有成竹?”一个清越含笑的声音响起。
李婉茹回神,抬眼望去。是陈玉瑶。她今日穿着一身绯红织金牡丹纹的宫装,明艳照人,珠翠环绕,正笑盈盈地看着她,眼底却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。
“陈小姐不也没动笔?”李婉茹淡淡道。
“我呀,”陈玉瑶以帕掩唇,嫣然一笑,声音不大不小,恰好能让周围人听清,“我早想好了。只是看赵夫人沉思冥想,不敢打扰罢了。”
话里话外,透着居高临下的优越感。
李婉茹淡淡一笑,不再接话,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。
一炷香燃尽。皇后命众人停笔,依次吟诗。
各家贵女依次献作,或辞藻华丽,或构思精巧,但多数流于形式,少有意境筋骨。皇后听得神情平淡,只偶尔颔首。
轮到陈玉瑶时,她盈盈起身,步履款款地走到轩中空地,对着皇后及众位贵妇福身一礼。
“臣女献丑了。”她清了清嗓子,声音清脆悦耳,带着十足的自信,“疏影横斜水清浅,暗香浮动月黄昏。霜禽欲下先偷眼,粉蝶如知合断魂……”
四句吟罢,满场先是静了一瞬,随即爆发出低低的赞叹。
“好诗!‘疏影横斜’一句,真是绝了!”
“不愧是陈小姐,京城第一才女,名不虚传!”
“意境清幽,用典精妙,难得,难得!”
陈玉瑶面带得体的微笑,接受着众人的赞美,目光却似不经意地扫向李婉茹,带着一丝挑衅和得意。她故作惊讶地“咦”了一声,声音提高:“赵夫人脸色怎的有些苍白?可是觉得……我这诗,听着耳熟?”
所有人的目光,瞬间齐刷刷地投向赵家席位,聚焦在李婉茹身上。
赵文渊眉头紧皱,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握拳,正要开口。
李婉茹已缓缓站起身。
她动作不疾不徐,先对着皇后方向福身一礼,然后才转向场中的陈玉瑶,神色平静无波,声音清晰平稳:“陈小姐这诗,确实耳熟。”
陈玉瑶眼中闪过计谋得逞的光芒,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:“哦?赵夫人听过?在何处听过?”
“三年前,腊月二十二,沈府‘赏梅诗会’。”李婉茹一字一句,清晰地说道,“当时皇后娘娘胞妹、安王妃也在场。我曾吟过此诗。陈小姐那时亦在席间,还曾赞这诗‘清丽脱俗,不染尘嚣’。没想到陈小姐记性这般好,时隔三年,竟还能一字不差地背诵出来。”
陈玉瑶脸色“唰”地白了,强笑道:“赵夫人说笑了吧?三年前的诗会,那么久远的事,谁还记得清……”
“安王妃上月才从封地回京省亲。”李婉茹打断她,语气依旧平淡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,“陈小姐若不信,可请安王妃做个见证。或者,问问在场诸位夫人小姐——三年前那场诗会,礼部王尚书夫人、都察院李御史夫人、镇远侯府三小姐……当时都在席。可需请她们回忆一二?”
席间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嗡嗡议论声。不少人露出恍然或思索的神情。
“好像……是有这么回事。”
“是了,我想起来了!那诗确实是已故沈少夫人……哦不,是赵夫人当年所作!当时还传抄了一阵子。”
“陈小姐这……这就有些不妥了吧?用前人旧作,怎可不说明出处?”
“御前诗会,这般行事,未免有失磊落……”
议论声虽低,却清晰地钻进陈玉瑶耳中。她脸上红白交错,指尖掐进掌心,强自镇定道:“臣女……臣女只是觉得这诗实在精妙,心中喜爱,借来一用罢了。诗会又没规定不可用前人佳句……”
“陈小姐误会了。”李婉茹再次开口,声音如玉石相击,清越而冷静,“用前人佳句自然可以,但该当注明出处,此为对原作者的尊重,亦是诗文之道的基本规矩。陈小姐方才吟诗时,可曾提过半个字,说此诗并非你所作?”
陈玉瑶彻底噎住,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声音,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。她求助般看向皇后下首的周氏,周氏却早已移开目光,垂眸盯着自己手中的茶盏,仿佛事不关己。
皇后端坐凤椅之上,将一切尽收眼底,神色淡淡,不辨喜怒:“陈氏,赵夫人所言,可是实情?”
“臣女……臣女……”陈玉瑶“扑通”一声跪倒在地,声音发颤,“臣女只是一时喜爱忘形,忘了说明……求娘娘恕罪!”
皇后看了她片刻,轻轻摆了下手:“罢了。既是旧作,又是女儿家一时疏漏,不必深究。起来吧。”
“谢娘娘恩典。”陈玉瑶狼狈起身,几乎站立不稳,被丫鬟搀扶着退回座位,头埋得极低,再不敢抬起。
皇后目光转向依旧静立场中的李婉茹,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赏:“赵夫人。”
“臣妇在。”
“陈氏用了你的旧作。你可有新作,让朕与众卿品鉴?”
“有。”李婉茹躬身。
“吟来。”
李婉茹缓缓直起身,目光再次投向轩外那一片冰天雪地中灼灼绽放的红梅。她吸了一口气,仿佛将满园清冽与胸中块垒一并吸入,然后缓缓吐出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:
“清白自来天地间,何须人言证肝胆。
冰心本在玉壶住,岂惧风霜改朱颜。”
四句吟罢,漱玉轩内一片寂静。
不同于方才对陈玉瑶“佳句”的礼节性赞叹,这是一种被诗句中那股孤直清傲、坚韧不拔之气所震慑的寂静。
许久,皇后缓缓抚掌,打破了沉寂。
“好!好一个‘何须人言证肝胆’!好一个‘岂惧风霜改朱颜’!”皇后眼中赞赏之色更浓,“赵夫人此诗,咏的是梅,言的是志,诉的是心。不雕琢,不卖弄,风骨自现,气节凛然。妙极!”
她看向李婉茹,语气温和:“听闻你前些日子身子违和,如今可大好了?”
“劳娘娘垂询,已无大碍,正在将养。”李婉茹恭敬回话。
“那便好。身子最是要紧。”皇后颔首,侧身对身边女官吩咐,“赏赵夫人:御笔亲题‘冰心’二字匾额,紫檀木镶玉如意一柄,东海明珠一斛,贡缎十匹。”
“臣妇谢娘娘隆恩。”李婉茹再次深施一礼。
当女官将赏赐清单唱出,并将那幅墨迹未干的“冰心”御字捧到她面前时,李婉茹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。不是激动,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、混杂着酸楚、释然与淡淡疲惫的复杂心绪。
她抬眼,看见赵文渊正望着她,眼中没有丝毫惊讶,只有全然的信任与毫不掩饰的骄傲。她也瞥见周氏那瞬间铁青、又强自按捺的脸,以及陈玉瑶眼中几乎要溢出来的怨毒。
但此刻,这些都不重要了。
第三节 归途
马车驶出宫门,细雪无声飘落。
李婉茹靠在锦垫上,闭目养神。今日心力消耗太大,指尖都在发颤。
“累了?”赵文渊递来暖炉。
“嗯。”
“睡会儿吧。”
李婉茹睁开眼,看着窗外飞雪:“你早知道今日之局?”
赵文渊沉默片刻,点头:“昨日得到消息。怕你忧心,未说。”
“不怕我应付不来?”
“怕。”他看着她,“但更信你。你不是娇花,有自己的风骨。”
李婉茹垂下眼。他的手覆上她的手,温暖有力。
“今日之后,流言该换了。”他说,“赵文渊的妻子,才情风骨皆是上选。”
她没有抽回手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车行过长安街,积雪吱呀作响。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也是雪天,初见沈砚。那时以为是一生。
原来一生很长。长到恨过,痛过,也长到……还能遇见另一份温暖。
“文渊。”
“嗯?”
“开春后,我想把后院荒地收拾出来,种些药材。”
“药材?”
“金银花,连翘,板蓝根……送去善堂,总能帮到人。”
赵文渊眼中漾开笑意:“好,我帮你。”
她靠在他肩上,倦意袭来。他的肩膀宽阔,带着松墨香,让人安心。
他小心为她拢好狐裘,目光却投向窗外。
马车正经过徐府。朱门威严,石狮沉默。
袖中那张字条隐隐发烫——方才离宫时,内侍匆匆塞入的警告:
“徐有异动,恐对沈相发难,慎之。”
风雪看似温柔,内里暗流汹涌。
他和怀中刚得片刻安宁的女子,已在这漩涡中心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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