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五章 夜雨无声

第二十五章 夜雨无声

春末夏初，邯郸城迎来了一场绵密的夜雨。

赵雍坐在议事厅中，批阅着最后几份文书。窗外的雨声沙沙作响，像春蚕啃食桑叶，细密而绵长。烛火跳动着，将他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，忽长忽短。肥义已经告退了，厅中只剩下他一个人。他放下笔，靠在椅背上，闭目养神了片刻。

案头最上面那份竹简，是赵开从中山郡送来的。报告中写道，新矿脉的开采已经进入正轨，每月产铁量突破十五万斤。兵器工坊的连发弩机已经装备了北疆三城，守军的火力比去年提升了一倍有余。赵开在报告的最后写道：“中山郡铁矿，足可供赵国百年之用。”

百年之用。赵雍睁开眼睛，拿起那份竹简又看了一遍。百年，太久了。他不敢想那么远的事。他只知道，眼前的赵国，还需要更多的铁、更多的兵器、更多的骑兵。东胡人还在阴山以北虎视眈眈，秦国正在崛起，齐国吞并了燕国后实力大增。赵国不能停下来，停下来就是死路。

他放下竹简，站起身来，走到窗前。推开窗，湿润的空气扑面而来，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。雨丝细密，在烛光的映照下像无数根银线，从天幕垂落。庭院中的那棵老槐树在雨中静默着，新生的叶片被雨水洗得翠绿欲滴。

“太子，”一个内侍的声音在门外响起，“吴姑娘让人送来了夜宵。”

“端进来。”

内侍端着一个食盒走进来，放在案上，躬身退下。赵雍走过去，打开食盒，是一碗热腾腾的莲子羹，旁边还有一小碟桂花糕。他端起碗，喝了一口，温热的甜意从喉咙滑入胃中，驱散了一些深夜的寒意。

碗底压着一张纸条，上面是吴娃娟秀的字迹：“太子，夜深了，喝完早点休息。”

赵雍微微一笑，将纸条折好，收进袖中。他喝完莲子羹，又批阅了几份文书，才吹灭烛火，走出议事厅。

廊下的雨声更加清晰了。他没有撑伞，沿着走廊缓缓向吴娃的院子走去。雨丝飘到脸上，凉丝丝的，让人清醒。他想起三年前那个同样下着雨的夜晚，五国使者齐聚邯郸，赵国危如累卵。那时候他跪在父亲的灵前，心中满是不安和恐惧。现在，那些恐惧已经消散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。

吴娃的院中还亮着灯。赵雍推门进去，看到她正坐在灯下看书，身上披着一件淡青色的薄衫。听到动静，她抬起头，微微一笑。

“太子，您来了。”

“还没睡？”

“等太子。”吴娃放下书，起身给他倒了一杯热茶，“雨这么大，太子也不撑伞，淋湿了会着凉的。”

赵雍接过茶，喝了一口，在她对面坐下。

“在看什么书？”

“《诗经》。”吴娃将书递给他，“翻来翻去，还是这几篇。臣妾读得都快背下来了。”

赵雍随手翻开一页，是《郑风·风雨》——“风雨如晦，鸡鸣不已。既见君子，云胡不喜。”他看了片刻，将书合上，还给她。

“吴娃，等北疆的事彻底安定下来，我带你回楚国看看。”

吴娃一怔：“回楚国？”

“你不是说想回去看看小时候住过的院子，看看那里的梅花吗？”赵雍说道，“一直没机会带你去。等赵国再强大一些，我陪你回去。”

吴娃低下头，轻声说道：“太子国事繁忙，臣妾不敢耽误太子。”

“不耽误。”赵雍握住她的手，“答应你的事，一定要做到。”

吴娃的眼眶微红，没有说话，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。

窗外，雨还在下，淅淅沥沥，没有停的意思。赵雍靠在椅背上，听着雨声，心中格外安宁。这些年的奔波、厮杀、谋划，在这一刻都远去了，只剩下身边这个安静的女子，和窗外这场绵长的春雨。

他在吴娃的院中坐到深夜，才起身离开。走到院门口时，他回头看了一眼，屋中的灯火还亮着，吴娃的身影映在窗纸上，像一幅剪影。

他转身走进雨中，脚步沉稳。

夜雨无声，润物千里。

【第二十五章 完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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