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五:选择

许染虚着嗓子，只得一五一十说清楚。

林晚嘴里苦的发涩，有些不可置信地想了一会儿才接受这件事。

她把写着周也信息的那页拍过去，呆呆靠在床头，手心发热。

顾景舟在门口站了一会儿，手扶在门把上迟迟没有按下去。

他觉得按林晚的性子此刻会冷冷瞪着他，甚至面无表情一下把他推开。

终于顾景舟开门走近来，垂着眼没有看她。

地上那四分五裂的杯子已经被清理干净，只剩下拖把留下的道道水渍。

可是，他的担忧并没有发生。

顾景舟偷瞄过去，只看到目光清亮，头发因沐浴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湿润，嘴角很勾着浅浅的笑。

顾景舟发紧的喉咙松了一分。

步伐稳健地走过去，还没开口，一双纤细的手臂搂住他的肩，顾景舟一怔。

他感受着那手臂传来的温暖，柔软发丝擦在他的脸颊边痒痒的，他的手也很轻地环住了林晚的窄腰。

“谢谢。”林晚贴在顾景舟耳边说，他听出了那声音里的脆弱。

顾景舟觉得很奇怪，有什么好谢谢的?

二人都为对方出生入死过，连命都能交出去，一点钱而已有什么好谢的。

顾景舟啊了一会儿也不知接下来该说什么，尽力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，怕碰到林晚的伤口。

顾景舟慢慢与她分开，垂着眼说“林小姐最近进步不小。”语气里满是调侃。

林晚脸颊一红，笑骂“你滚。”

“好好好，我滚。”顾景舟直起身，扶着林晚慢慢靠在床头。

忙问“没碰到伤口吧。”林晚摇头。

林晚就静静盯着顾景舟，视线最终落在他线条优美的下颌线上。

三个亿，即使是对于顾氏也不是小数目，尤其是看着顾夫人刚才的态度，林晚的神情越发担忧。

如果因为她导致她们母子失和，那自己乞不是罪魁祸首?

顾景舟看着林晚的目光暗下去，眉头一皱，正欲开口，却被林晚抢了先。

“顾夫人那边?”林晚声音带着犹豫，眼神也飘忽不定。

顾景舟握着她的手一顿，眼神一冷，林晚的心凉下半截。

“林晚，你看着我。我妈的事，你不用担心，你只需知道，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站在你身后，永远都会支持你。至于我妈那边，你不用管，我会处理好一切，你做自己想做的事就好，其余的都不用操心。”

他的一番话连珠炮似的，语速很快但声音很坚定，因为声音很大，顾景舟叶有些累声音顿一下。

林晚则被这些赤诚之语砸懵了，呆愣愣看着他，感受着肩膀传来的温暖，心跳加快速度。

林晚垂着眼，虽说没与那双眼睛对视，脸颊热的发烫，最终只是很轻地嗯一下。

到了深夜上，病房里除了一个盏暖黄的床头灯亮着，房间里一片昏暗。

空气里只剩下二人绵长的呼吸声。

林晚在梦境在一片尸山血海里挣扎着，郑家尸体遍地嘶喊声震天，鲜血横流，她半张脸染血，手起刀落血线四溅，最后一具身体在她面前倒下。

周遭寂静，她目光黝黑环顾四周如同地狱修罗。

林晚猛地睁开双眼，手指抓紧床单。

她余光扫见单人床上的顾景舟还闭着双眼呼吸沉稳，心悸一阵阵散遍全身，甚至能听到自己咚咚的心跳。

林晚蹑手蹑脚坐起身，想拿床头柜上的安眠药，刚坐起身就听到顾景舟沉闷的嗓音“睡不着?”

林晚的长发盖住她的侧脸嗯了一下。

顾景舟已翻身下床，揉着眼睛给她换了杯温水，把白色药片倒在她手心。

吃了药后，顾景舟看着再次躺下的林晚，半哄着“睡吧，我陪你。”

他就那么蹲在昏暗的床边一动不动，看着她长睫轻颤，脸颊泛着冷白连着眼下的红痣都暗淡了不少。

他的手停在她的眉心上空，而后缓缓摇头正当打算离开时，林晚唔的叫出声。

暗夜中，林晚的眉心拧做一团，眼皮上留下很深的褶皱。

她的手扭曲成诡异的姿势抓在雪白床单，像要撕碎什么。

枕头再次湿了大片。

顾景舟心脏漏了半拍，本能把手靠过去，滚烫的泪砸在他手背，他感觉有火焰烧着的灼痛感，心脏已抽痛不已。

只看到她说着“不要”的唇形，只能发出很轻的气声。

随后她的嘴巴飞速张合着，即使顾景舟凑到她嘴边也听不清。

不过短短五分钟，顾景舟觉得漫长极了，发现腿已经站不起来。

他一夜无眠。

人是自由的，人就是自由本身，别人不能替他选择，哪怕是为他好。顾景舟初读这句话时，只觉得这是对自由最极致的阐述，内心无比认同。

甚至对于林晚，经过很多事以后他都想给予她最多的自由。

但今天回想起，他只觉无力极了。

比如今天，他很想抓着林晚丢进心理诊疗室，剥夺林晚所有的自由。

顾景舟进入病房已经足有十分钟，刚进门时林晚站在窗边扫了他一眼，但他没有动，神情淡淡的。

林晚站在落地窗边，白色条纹病号服罩着她消瘦的身体，仿佛一阵风就能把她吹走，她眼下的乌青泛着淡青色，即使侧着看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也是灰扑扑的。

顾景舟的心好像被浇了一盆冷水凉了大半，但又好像被火炙烤着热的快要化为灰烬。

他很想抽支烟缓缓，手指刚摸到兜里，想到林晚说的话，手又缩回去。

他稳稳心神，大步过去，尽力放缓声音让自己声音恢复正常。

“晚晚，今天和心理科的关主任聊一聊好吗？”顾景舟嘴角挤出笑，但看着林晚空洞的目光快要难以为继。

这些天的噩梦、呕吐加上失眠快把林晚逼疯了。

睁开眼好像被抽干力气没有任何喜怒哀乐，闭上眼思绪乱飞，一会儿身处绑着林月的柴房，一会儿又在郑家祖宅，最后一遍遍陷她抱着林月尸体的血泊中。

好不容易睡着梦里都是尸山血海和怨毒的咒骂。

林晚耳朵里都是电流的滴滴声，顾景舟的声音像是隔着千山万水传来，到她耳边时声音很小。

她的视线好一会儿才对焦到他脸上，很认真想了一会儿才说“不去。”

“只是聊聊，你别紧张。”顾景舟眼中露出关切，声音里带着恳求。

林晚依旧沉默不语。

“你最近的状态我真的很担心。”顾景舟盯着她苍白侧脸闷声道。

落在林晚耳中只剩下状态和担心两个词，中间的词都被无穷尽的电流声吞没。

林晚思绪飞到很久以前，捏碎郑依萱魂灯后她遭整个郑家追杀，而后叛逃师门隐姓埋名在一座荒山中疯了三年，五十年后灭了郑氏满门。

现在的状态和疯了的那三年如出一辙。

林晚很熟悉这种感觉，甚至暗淡眼睛里的疯癫之色快要压抑不住。

她的理智快要被撕碎，神情也愈发凝重。

回想着这几天林晚的状态，顾景舟再也压抑不住内心的情绪。

“你现在的状态真的很差，不能再这样下去，这样下去会生病的，你听我的我们好好治疗，都会好的。”

顾景舟语速很快，红着眼，声音尖锐失了平日的沉稳。

林晚倏然笑起来，那是疯癫撕开理智时的裂纹

“顾景舟，你是不是觉得我疯了?”她的话轻飘飘，又随意，嘴角甚至带着讥讽的弧度。

顾景舟话全都堵在嗓子眼里，一句话都说不出。

林晚目光一冷，一把抓住他黑色衬衣领口，顾景舟听到布料大力撕扯时的轻微声响，收紧的布料勒着他的脖颈，他只觉得火辣辣的疼耳朵出现一瞬间的嗡鸣。

他看着林晚的眼睛通红露出肆意的疯癫，那是赤裸裸的杀意，那翻涌快要把顾景舟淹没。

林晚的视线逡巡在他修长的脖颈处，她很想拿一把刀割开一个口子，喷出鲜红的血，只有这样的血才能浇灭她心头撕裂的疼。

她笑得的更加嗜血冷峻。

顾景舟的脸颊从红润到涨的通红，他后脊发凉，冷汗顺着下巴滴在林晚脸上，那双柔和的眼睛几乎纹丝不动。

林晚嗜血的笑笑得更深。

那滴泪落在她脸上的一瞬，林晚当即瞳孔一缩，感觉一盆凉水泼在脸上，把全身的杀戮气息冲个干净，她身上冷透了，缓缓松开顾景舟，靠在冰冷的玻璃窗不敢看他。

顾景舟摸着火辣辣疼的脖子踉跄后退。

林晚看着自己张开的右手，这只手居然想要杀了顾景舟?她当即想把这只手砍下。

空气静了两秒，林晚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嘴里的苦涩让她连口水都咽不下。

她的手微微蜷缩着，意识有几秒的断裂，她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。

回过神来时，脸颊摩擦着柔软的布料，她甚至听到自己心脏的咚咚声，发现顾景舟抱住自己。

“晚晚，你受苦了。”顾景舟凑到她耳边，那声音里带着哽咽。

快到中午，阳光明亮，光线反射在米色大理石飘窗上，林晚感觉被什么刺到，一阵恍惚。

霎那间，电流声、喊叫声、咒骂声全部消失，她的耳畔只有顾景舟急促的呼吸。

一滴泪悄然滑落，那双手重重按在顾景舟的脊骨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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