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章 萍水相逢，侠义遇知音

民国十七年的秋，风比往年更凉，吹得江南郊野的枯草瑟瑟发抖，也吹得亡命路上的陈砚舟，身形愈发单薄。

自乌镇逃离，他已孤身辗转十余日。肩头的刀伤因一路奔波，迟迟不得痊愈，时而发炎红肿，疼得他冷汗涔涔。为躲避江南六派的追杀，他不敢走通衢大道，只拣荒僻的山间小径前行，昼伏夜出，渴了饮山泉，饿了啃几口干涩的干粮，昔日乌镇私塾里温润儒雅的教书先生，如今衣衫破旧，面色苍白，只剩一双眼眸，依旧澄澈坚定，藏着太极人的沉稳与坚守。

这日午后，天色阴沉，乌云压得极低，眼看便要落雨。陈砚舟行至一片荒林边缘，连日的劳累与伤痛骤然袭来，脚下一软，踉跄着靠在一棵老槐树下，再也支撑不住，缓缓滑坐下来。

他强撑着盘膝而坐，按照太极心诀运转仅剩的一丝内气，试图缓解周身的痛楚，可丹田内气早已空虚，经脉滞涩难行，刀伤的剧痛顺着筋骨蔓延，眼前阵阵发黑。恍惚间，他竟想起乌镇的砚心斋，想起案上的笔墨，想起孩童们清脆的读书声，心头泛起阵阵酸涩。

就在这时，林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，夹杂着呵斥与奔跑的声响，打破了荒林的寂静。

“快追！那批进步青年就在前面，抓住他们，领军阀的赏钱！”

“别让他们跑了，把东西交出来！”

粗鄙的呵斥声凶狠刺耳，紧接着，便是一阵慌乱的奔跑声，两个身影跌跌撞撞冲进荒林，径直朝着陈砚舟藏身的方向跑来。

为首的是个青年男子，穿着青色学生装，戴着圆框眼镜，面容清秀，神色却满是坚毅，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布包，身后护着一个身形娇小的女学生，两人皆是气喘吁吁，衣衫被树枝划破，脸上沾着尘土，显然是被人追赶已久。

而他们身后，五个身着短打、手持棍棒的地痞流氓，正凶神恶煞地追来，眼神里满是贪婪与凶狠——这世道，军阀横行，地痞恶霸仗着势力，四处欺压百姓，就连心怀家国的进步青年，也成了他们邀功请赏的猎物。

“师兄，我们跑不掉了……”女学生声音颤抖，却依旧紧紧攥着青年的衣袖，眼底没有惧色，只有不甘。

“别怕，就算拼了这条命，也不能让宣传品落入他们手里，更不能让他们欺负百姓。”青年将女学生护在身后，挺直脊背，即便身陷险境，也依旧坚守着心中的大义。

地痞们很快追了上来，将两人团团围住，为首的疤脸地痞咧嘴狞笑，挥舞着棍棒：“两个小娃娃，还敢跟军阀作对，乖乖把东西交出来，再跟我们走一趟，饶你们一命！”

“做梦！你们这些助纣为虐的败类，休想！”青年厉声呵斥，毫无惧色。

“不识好歹，给我打！先废了他，再抢东西！”

疤脸地痞一声令下，棍棒齐齐朝着青年砸去，青年虽有一腔热血，却不懂武功，只能死死护住女学生与怀里的布包，眼看便要被棍棒击中。

靠在树下的陈砚舟，将这一切看在眼里。

他本是亡命之人，自身难保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，可看着青年宁死不屈的模样，看着地痞恶霸的嚣张行径，想起这乱世之中，百姓流离，奸人当道，还有人坚守家国大义，他心底的侠义之火，终究被点燃。

太极之道，从不止于守传承、藏锋芒，更在于守义、护苍生。父亲曾说，武学的真谛，不是避世，而是济世。

他猛地睁眼，眸中精光一闪，不顾周身伤痛，身形骤然一动。

没有凌厉的招式，没有刚猛的拳脚，他如同一片落叶，轻飘飘滑入包围圈，双手轻抬，以太极掤劲与捋劲，轻轻一引一带，便将砸来的棍棒尽数卸到一旁。地痞们只觉力道一空，眼前一花，竟看不清来人的动作。

“你是什么人？敢管老子的闲事！”疤脸地痞怒喝，打量着衣衫破旧却气度不凡的陈砚舟，眼中满是不屑。

“过路之人，看不惯以多欺少，仗势欺人。”陈砚舟声音平静，挡在青年与女学生身前，身姿虽单薄，却如磐石般坚定，周身散发出内敛的劲力，虽未发力，却自带威慑。

“我看你是活腻了！一起上，连他一起打！”

地痞们一拥而上，棍棒拳脚齐出，招招狠辣。陈砚舟护着身后两人，脚步沉稳，身形圆转自如，太极柔劲施展到极致，不与棍棒硬碰，只是顺着来势，轻轻化解每一道攻势。棍棒砸来，他引向一旁；拳脚踢来，他卸去力道，不过片刻，地痞们便被耍得晕头转向，个个东倒西歪，非但伤不到陈砚舟分毫，反倒自己摔得鼻青脸肿。

疤脸地痞见状，又惊又怒，却又惧怕陈砚舟的功夫，咬牙放了句狠话：“你给我等着！”，便带着手下，狼狈不堪地逃离了荒林。

直到地痞们的身影消失，青年与女学生才松了口气，连忙对着陈砚舟躬身行礼，语气满是感激：“多谢先生出手相救，大恩不言谢！”

陈砚舟摆了摆手，伤势发作，身形微微晃了晃，脸色愈发苍白。青年眼疾手快，连忙上前扶住他：“先生，你受伤了！”

他这才注意到陈砚舟肩头渗血的伤口，与疲惫不堪的状态，心中更是愧疚：“先生为救我们，牵动了伤势，前面有个破庙，我们先扶您过去歇息，再为您处理伤口。”

陈砚舟没有推辞，此刻他确实无力再走，被两人搀扶着，走进不远处的破山神庙。

庙内虽破旧，却能遮风挡雨。青年名叫林砚之，是沪上的进步学生，此次带着宣传品下乡，宣扬救国救民的思想，不料被地痞盯上，一路追杀；女学生名叫苏晚，与林砚之志同道合，一心想为这乱世做些什么。

林砚之细心地为陈砚舟清理伤口，敷上随身携带的金疮药，又找来干柴生火，暖意渐渐驱散了庙内的寒凉。交谈间，林砚之看着陈砚舟方才化解攻势的手法，眼中满是敬佩：“先生方才的功夫，看似绵软，却能以柔克刚，可是传说中的太极？”

陈砚舟微微点头，没有隐瞒，也没有过多提及自己的身世，只道自己是个懂些拳脚的过路人，因遭人追杀，才流落至此。

林砚之虽不知陈砚舟的过往，却能看出他并非寻常之人，气度沉稳，心怀侠义，绝非泛泛之辈。他看着陈砚舟，语气真挚：“先生，如今军阀割据，外侮将至，武林动荡，百姓受苦，像先生这样有侠义之心的人，实属难得。我们要前往沪上，那里虽风云涌动，却也有无数有志之士，先生若是无处可去，不妨与我们同行，也好有个照应。”

苏晚也连忙附和：“是啊先生，沪上虽乱，却比乡下安全，我们还能为先生寻医疗伤，您救了我们，我们定要报答您。”

陈砚舟望着两人真诚的眼眸，心中微动。

他亡命天涯，前路茫茫，本无定处，沪上虽是风云之地，却也是前往中原的必经之路，且江南六派的追杀，在沪上那般鱼龙混杂之地，反倒容易藏身。更重要的是，林砚之与苏晚心怀家国，侠义心肠，与之为伴，也算乱世之中，遇得知音。

他沉默片刻，缓缓点头，声音温和却坚定：“如此，便叨扰二位了。”

雨丝渐渐落下，敲打着山神庙的屋顶，发出沙沙的声响。庙内炉火跳动，暖意融融，亡命天涯的太极传人，心怀家国的进步青年，萍水相逢，侠义相惜，在这乱世之中，结下了不解之缘。

陈砚舟望着庙外的烟雨，眼底的迷茫散去了几分，前路依旧遥远，追杀未停，可此刻，他不再是孤身一人。

江湖路远，幸得知音相伴，以拳问道，以义相守，这段太极传奇，也将随着他们的脚步，走向风云涌动的沪上，翻开新的篇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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