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七在大同城外找了一座废弃的山神庙。
庙在半山腰,四周是密密的松林,从外面看不见庙宇。猎户上山打猎的时候偶尔会在这里歇脚,但冬天快到了,猎人也不进山了。庙里有一尊山神像,彩绘剥落了,露出里面的泥胎。供桌朽了半边,香炉里积着不知多少年的雨水。
顾七把供桌拆了当柴火,在神像后面生了一堆火。火光照在山神脸上,泥胎的眼珠在光影里明明暗暗,像在看着这几个不速之客。
沈渊盘腿坐在火边,脱掉了上衣。
他的上身瘦得吓人。肋骨一根一根凸出来,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的血管。但真正让人不敢看的,是他的后背。
从后颈到尾椎,十七个凸起排列在脊柱两侧。不是对称的,是错落的,像一条由碎骨组成的龙。皮肤被底下的骨头撑得发亮,隐约能看见骨头的轮廓——将军的头盖骨,士兵的肋骨,不知名者的指骨和胫骨。十七根骨头,十七个死人,在沈渊的皮肉之下沉默着。
顾七蹲在他身后,手指按在其中一根骨头上。
“死气走到哪一步了?”
“肩胛。左边第二根。”沈渊说。
顾七的手指移到左肩胛下方的那根凸起上。手指按下去,皮肤下面的骨头是硬的,但骨头周围的肌肉在微微痉挛。死气从骨头里渗出来,侵入周围的经脉,像锈蚀铁器一样锈蚀着他的身体。
“疼不疼?”
“疼。”
“什么样的疼?”
“像有人在用锉刀锉骨头。从里面往外锉。”
顾七把手指收回来。他从布袋里取出那几块从马夔驮队里挑出来的地龙骨。黑色的石头在火光里泛着幽光,表面的纹路一圈一圈的,像凝固的涟漪。
“配药需要三天。”顾七说,“三天里你不能动。不能运功,不能使刀,最好连气都少喘。死气走到肩胛了,再往下是心脉。让它进了心脉,神仙都救不了。”
沈渊点头。
顾七开始配药。
他先把地龙骨砸碎。不是用锤子,是用石臼一点一点捣。力道必须均匀,重了会把石头里的火气震散,轻了碎不开。他捣了整整一个时辰,拳头大的矿石变成了细沙一样的粉末。
然后用火煅烧。不是直接用火烧,是把粉末放在一片瓦上,瓦架在火堆上方半尺处,用文火慢慢烤。火候必须精确——太近,粉末会烧结成块;太远,火气逼不出来。顾七蹲在火堆边,手里拿着一根草茎,隔一会儿伸过去试温度。草茎焦了,温度就高了;草茎变色,温度就刚好。
邢虎蹲在旁边看着。他看不懂,但他不敢问。顾七配药的时候不说话,脸上的笑容也没了。那种轻快的、什么都无所谓的笑,只有在杀人的时候和救人的时候会消失。
老石头坐在庙门口,儿子石安躺在他腿上。石安还在发烧,额头烫得吓人。从黑风口出来之后,他一直在昏睡,偶尔醒过来,叫一声“爹”,又昏过去。老石头用湿布擦他的额头,一遍一遍,布干了就再蘸水。庙外的山泉冰冷刺骨,他的手冻得通红,但他没有停。
“你儿子什么病?”顾七头也不抬地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老石头说,“矿上的人都这样。挖久了就咳,咳着咳着就吐血,吐血了就活不长了。”
“矽肺。”顾七说,“矿石的粉尘吸进肺里,把肺磨坏了。没得治。”
老石头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能活多久?”
“看命。有的三五年,有的十来年。养得好,能多活几年。”
老石头低头看着儿子的脸。十七岁的脸,被矿尘和病痛磨得不像少年了。嘴唇干裂,眼窝深陷,呼吸又浅又急。
“十来年。”老石头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,“够了。”
他把湿布敷在儿子额头上,继续擦。
庙里安静了。只有火堆噼啪的声音,和顾七捣药的声音。
沈渊闭着眼睛坐在火边。他的呼吸放得很慢,很浅,每一次吸气都只到胸口,不往下走。顾七让他少喘气,他就少喘气。在万人坑里他学会了一件事——该听大夫的时候,就得听大夫的。
但他的耳朵没有闲着。
他在听山神庙外面的动静。松林里的风声,松鼠在树枝上跳动的足音,远处溪流的水声。还有更远处——大青山深处的某个地方,那个心跳声。
听不见了。
但他知道它还在那里。睡着。等着。
他不确定那个东西是什么。地底下的古老生物,被吴起山的挖掘惊醒了,又被沈渊的出现安抚回去。它退回了地底深处,重新睡去,但它迟早会再醒来。也许是明天,也许是明年,也许是下一个挖到它巢穴的人惊动它的时候。
沈渊不确定自己是该庆幸还是该警惕。那个东西没有杀他,但这不代表它是无害的。它退回去,可能是因为它认出了同类,也可能是因为它还没有完全醒来。等它完全醒来之后,它还会做同样的选择吗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一件事:他还会再见到它。
三天后,顾七把药配好了。
地龙骨的粉末经过三天的煅烧和淬炼,变成了一小撮暗红色的细末。顾七把它分成三份,每一份用一张桑皮纸包好。
“一天一服。连服三天。”他把第一包药递给沈渊,“用温水送服。服下去之后,火气会从丹田往外走,走到骨头里,把死气逼出来。这个过程很疼。比种骨的时候还疼。”
沈渊接过药包。
“有多疼?”
“种骨的时候是骨头被撑开。这回是骨头被烧。”顾七说,“地龙骨的火气,是地底深处的地火。入骨之后,你会觉得每一根骨头都在被火烧。烧完第一根,烧第二根。十七根骨头,要烧三天。”
沈渊把药包拆开,将暗红色的粉末倒进嘴里。
粉末入口是凉的,像含着冰块。但咽下去之后,凉意变成了热。
从胃里开始烧。
不是慢慢变热,是炸开的。像是有人在胃里点了一把火,火焰沿着经脉往四面八方蔓延。沈渊的身体猛地绷紧了,手指抓住膝盖,指甲陷进肉里。
热流找到了第一根骨头。
后腰。将军的头盖骨。
火焰裹住了那块骨头。从外往里烧。沈渊感觉到那块骨头在火里震颤,像活物一样挣扎。死气从骨头里被逼出来,灰色的、冰冷的、带着腐败气味的东西,顺着经脉往皮肤外面渗。
他的后背开始冒汗。不是普通的汗,是灰色的汗。汗珠从毛孔里渗出来,带着一股淡淡的腐臭味。
顾七用布沾了温水,擦掉那些灰色的汗。布擦过的地方,留下一片灰黑色的污渍,像是从阴沟里捞出来的淤泥。
“第一根开始了。”顾七说,“十六根。”
沈渊咬着牙。牙齿咬得咯吱响。他的身体在发抖,每一块肌肉都在痉挛,但他的脊背挺得笔直。
他没有叫。
第一根骨头烧了半个时辰。火气从将军的头盖骨里退出来,沿着经脉走向第二根骨头。左肩。士兵的肋骨。
同样的火焰。同样的灼烧。同样的灰色汗珠。
然后是第三根。第四根。第五根。
三个时辰之后,第五根骨头烧完了。沈渊浑身湿透,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。他坐的那块地面被灰色的汗浸透了,散发着一股腐败的气味。
顾七让他躺下。
“第一天五根。第二天六根。第三天六根。熬过去,死气就没了。”
沈渊躺在干草上,闭上眼睛。
他的身体还在发抖。火烧过的骨头里,死气被逼出去了,但火气留了下来。地龙骨的火气,地底深处的地火,融进了他的骨头里。那些死人的骨头,原本是冰冷的,现在开始有了温度。
不是体温。是地火的温度。
顾七坐在他旁边,把第二包药收好。他看着沈渊的脸——瘦削,苍白,眼窝空洞。汗珠还在从额头上渗出来,但颜色已经从灰色变成了透明。
“第一天最难熬。后面两天会好一些。”
沈渊没有说话。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了。
梦里,他看见了那个东西。
不是用眼睛看见的。是用骨头看见的。地龙骨的火气融进了他的骨头里,那些骨头曾经是那个东西的一部分——它的壳,它的骨,它蜕下来的皮。现在火气进入了他的身体,把那些骨头和他连在了一起。
他看见它蜷缩在地底深处。很大,比他在矿道里感知到的还要大。矿脉裂缝里探出来的只是它的头颅和一只爪子,它的整个身体盘踞在更深的地方,沿着地底的裂隙延伸出去,像一条沉睡的山脉。
它没有眼睛。两个眼窝是凹陷的坑,里面长满了地龙骨的晶体。黑色的晶体从眼窝里生长出来,沿着头颅蔓延,像凝固的眼泪。
它感觉到了他。
隔着山体,隔着岩石,隔着地底深处的黑暗,它感觉到了他。他骨头里的火气和它身体里的火气是同一种东西。它们是相连的。
它在梦里对他说了话。
不是语言。是震动。极低频率的震动,从他的骨头传进他的脑子里。
它说:你不属于上面。你属于下面。
沈渊在梦里问:你是什么?
它没有回答。它的身体在地底深处缓缓移动,岩石被挤压得咯咯作响。黑色的晶体从它的身体上脱落,掉进更深的裂缝里。
它说:等你回来。
沈渊猛地睁开眼睛。
山神庙。火堆。顾七的背影。邢虎的呼噜声。老石头靠在庙门上,抱着儿子,也睡着了。
天还没亮。
沈渊躺在干草上,感觉到后背的骨头在发热。不是火焰灼烧的热,是一种更深沉的、像是从地底传来的热。地龙骨的火气已经不只是在他骨头里了——它在和他的骨头融为一体。
他闭上眼睛。
那个东西说的话还在他脑子里回响。
“你不属于上面。你属于下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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