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八章 早朝

太和殿的早朝，沈渊是第一次来。

他当裁决司司主的时候，不上早朝。裁决司是皇帝的刀，不是朝堂上的嘴。刀不需要说话，只需要落下去。

今天他是来说话的。

太和殿里，百官分列两侧。文官在左，武官在右。内阁首辅周廷和站在文官之首，花白的胡须垂到胸前，手里捧着笏板，腰背挺得笔直。他今年六十七岁，在朝堂上站了四十年，侍奉过三朝皇帝，熬死了两个，现在是第三个。

他看见沈渊走进来的时候，笏板微微晃了一下。

沈渊从太和殿的正门走进来。竹杖点地，一步一步，不紧不慢。黑色的眼罩遮住了半张脸，身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袍，腰带上挂着一把刀——地龙骨打的刀，刀身漆黑，刀柄上没有缠任何东西，骨质的手感贴合他的掌纹。

太和殿里安静了。

百官的目光全部落在他身上。有人认出了他——三年前裁决司的司主，铁面阎罗沈渊。有人没认出他，但认出了那把刀——不是裁决司的制式佩刀，是某种更古老、更危险的东西。

沈渊走到御阶前，停下。他没有跪。

“草民沈渊，参见陛下。”

秦昭坐在龙椅上。那身龙袍还是没有绣完，胸口那条龙只绣了一半，龙鳞只铺到腹部，后半截还是空白的绸缎。

“平身。”

沈渊站着。竹杖杵在地上，刀挂在腰间，面朝着龙椅的方向。眼罩遮住了他的眼睛，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他在“看”着新君。

周廷和出列。

“陛下，臣有本奏。”

“奏。”

“先帝裁撤裁决司，本为仁政。但裁决司裁撤之后，刑部、大理寺、都察院三法司互相推诿，积案如山，奸佞横行。臣请旨，恢复裁决司，重整法度。”

他把折子递上去。司礼监太监接过来，放在御案上。

秦昭没有看折子。

“周阁老所言极是。裁决司当复。”他顿了一下，“但裁决司司主一职，周阁老可有人选？”

周廷和的笏板微微抬起。

“刑部郎中赵慎之，熟稔刑律，刚正不阿，可为司主。”

秦昭没有说话。他的目光越过周廷和，落在沈渊身上。

太和殿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他，落在沈渊身上。

沈渊往前走了一步。竹杖点在金砖上，发出清脆的一声。

“周阁老。赵慎之是你的门生。三年前裁撤裁决司的折子，是你起草的。现在恢复裁决司的折子，也是你递的。裁也是你，复也是你。裁决司在你眼里，是什么？”

周廷和的笏板放下来了。

“沈渊，你是戴罪之身，有什么资格在朝堂上说话？”

“戴罪之身？”沈渊的声音不高，但太和殿的穹顶把每一个字都放大了，“我戴的是什么罪？”

“私通北蛮，图谋不轨。”

“谁定的罪？”

“先帝。”

“先帝在哪儿？”

太和殿里的空气凝住了。

周廷和的嘴唇动了动，没有发出声音。他不能说“先帝驾崩了”，因为先帝驾崩了，先帝定的罪就成了一笔算不清的账。他也不能说“罪证确凿”，因为所谓的罪证——殷铮提供的密信和记录——殷铮现在就站在太和殿外，戴着铁面具，雁翅刀横在腰间。

“先帝驾崩了。”沈渊替他说了，“先帝定的罪，新君可以翻。”

他转向秦昭。

“陛下，裁决司司主一职，草民自荐。”

太和殿里一片哗然。六部尚书交头接耳，御史台的言官们蠢蠢欲动。一个戴罪之人，一个瞎子，一个从万人坑里爬出来的死人——自荐裁决司司主。这是僭越，是狂妄，是找死。

但秦昭没有怒。

他看着沈渊，沉默了几个呼吸的时间。

“准。”

哗然变成了死寂。

周廷和的脸色白了。他的笏板在手里微微发抖。三年前他替秦无昼起草了裁撤裁决司的折子，因为他知道裁决司是秦无昼的刀，秦无昼要废刀，他就递刀子。三年后他要恢复裁决司，因为他需要一把新刀来制衡沈渊。他推荐赵慎之，因为赵慎之是他的门生，听话。

但秦昭说“准”。

准的不是周廷和的人，是沈渊。

“陛下！”周廷和跪下了，“沈渊乃戴罪之身，双目失明，如何能执掌裁决司？请陛下三思！”

秦昭从龙椅上站起来。

那身没有绣完的龙袍在烛火下显得很奇怪——胸口有龙鳞，腹部是空白，像一条龙被拦腰斩断了。

“周阁老。三年前你替父皇起草裁撤裁决司的折子，父皇准了。三年后你替朕起草恢复裁决司的折子，朕也准了。但裁决司的司主是谁，不是你说了算。”

他走下御阶，走到沈渊身边。

“沈渊的眼睛，是朕剜的。他的修为，是朕废的。他被扔进万人坑，是朕下的令。”他的声音在太和殿里回荡，“朕欠他的。裁决司司主，是朕还他的第一笔债。”

周廷和跪在地上，额头贴着金砖。他的后背在发抖——不是因为恐惧，是因为他忽然明白了。秦昭和沈渊，不是君臣。是债主和欠债人。欠债的人坐在龙椅上，债主站在御阶下。这笔债还不完，这个朝堂就永远不是他周廷和说了算。

沈渊转过身，面朝着跪在地上的周廷和。

“周阁老。裁决司恢复之后，第一件事，是查三年前江南贪墨案的余党。”

周廷和的身体僵住了。

“江南贪墨案，顾明堂是主犯，已伏法。但顾明堂贪的银子，有六成进了东宫，四成进了刑部。东宫现在是陛下的潜邸，过往不究。刑部那四成，进了谁的口袋？”

周廷和的额头贴得更紧了。

“郑秉笔已经死了。但郑秉笔只是经手人。他上面还有人。”

太和殿里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的声音。

“臣……不知……”

“你知道。”沈渊打断他，“郑秉笔死之前，我问过他。他说了一个名字。”

周廷和的呼吸停住了。

“他说的是——周阁老，周廷和。”

金砖上，周廷和的汗珠一滴一滴落下来，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。

秦昭看着周廷和。他的脸上没有表情，但眼睛里有一种东西——不是愤怒，是悲哀。周廷和是内阁首辅，三朝元老，门生故吏遍布朝野。他是秦无昼留给秦昭的“遗产”之一。秦无昼用周廷和，是因为周廷和够老、够稳、够听话。秦昭也需要周廷和——新君登基，朝堂不能乱。周廷和是稳定朝堂的那根柱子。

但现在沈渊要把这根柱子砍了。

“沈渊。”秦昭的声音很轻。

“陛下。”

“周阁老年迈，江南贪墨案的事，就不必深究了。”

沈渊转向秦昭。眼罩遮住了他的眼窝，但秦昭感觉到那两团暗红色的光正在看着自己。

“陛下说的是‘不必深究’，还是‘不能深究’？”

秦昭没有回答。

太和殿里，百官屏息。新君和裁决司司主之间的第一道裂缝，在登基的第三天，当着一百多名朝臣的面，无声地裂开了。

沈渊等了三个呼吸的时间。

然后他躬身。

“臣，遵旨。”

竹杖点地，他转身走出了太和殿。

身后，周廷和还跪在地上，额头贴着金砖。他的后背湿透了，官袍贴在脊背上，印出一片深色的汗渍。

秦昭走回御阶，在龙椅上坐下。那身没有绣完的龙袍，空白的腹部对着满朝文武。

“退朝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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