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廷和死后第三天,殷铮把那本册子放在了沈渊的案桌上。
册子写满了。
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,密密麻麻的小字,墨迹有深有浅——有的是在裁决司值房里写的,有的是在刑部库房里翻卷宗时蹲在地上写的,有的是在跟踪目标的间隙在马背上写的。
沈渊的手指摸过册子的封面。封面被翻卷了边,纸页的边缘沾着汗渍和灰尘。殷铮的手笔,字迹不算工整,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用力,笔尖几乎刺穿了纸背。
“江南贪墨案,分赃者共四十七人。商人九人,已死。官员三十八人。其中在京者二十三人,外放者十五人。”
沈渊的手指停在第一页。
“二十三人里,周廷和死了。剩下二十二人。”
“是。”殷铮说,“职位最高的,是户部侍郎钱牧之。分赃四十万两,仅次于周廷和。最低的,是工部主事孙梁,分赃五千两。”
“钱牧之。什么来路?”
“周廷和的门生。和赵慎之同科。三年前江南贪墨案发,周廷和把他从刑部调到了户部——户部不管刑案,避开了审查。”
沈渊的手指在案桌上轻轻敲着。
“钱牧之现在在做什么?”
“告病。周廷和死讯传出去之后,他就告病了。”
“其他人呢?”
“大半告病。没告病的,也在找门路外放。江南贪墨案余党的名单,不知道从哪儿漏出去了。他们知道裁决司在查。”
沈渊的手指停了。
“名单是你漏出去的。”
殷铮的右眼微微眯了一下。
“是。周廷和死的第二天,我让风语楼把名单散了出去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猫抓老鼠,最好玩的时候不是咬死的那一刻——是老鼠拼命跑,猫在后面慢慢追的时候。”殷铮的声音在铁面具下面带着一种金属质感的平静,“他们把门路走尽了,把银子花光了,把人情用完了,发现还是跑不掉。那时候再收网,他们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。”
沈渊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云姬知道名单是你要散的?”
“知道。她说这笔买卖不收钱。江南贪墨案,顾明堂是替死鬼。顾明堂的女儿死在发配路上,她认识。算是替故人讨债。”
沈渊站起来,竹杖点地,走到窗边。窗外是裁决司的后院,老石头正在锻造坊里打铁。地龙骨在炉火中烧得通红,锤子砸上去,火星四溅。石安蹲在门口,手里拿着药方,嘴里念念有词。
“钱牧之住在哪儿?”
“槐树胡同。郑秉笔旧宅隔壁。”
沈渊的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。
“有意思。”
“什么有意思?”
“周廷和安排钱牧之住郑秉笔隔壁。两个人都是他的门生,分赃的时候坐一张桌子,分完了住一条巷子。互相监视,也互相慰藉。郑秉笔死了,钱牧之每天从郑秉笔的旧宅门口经过,看着封条一天天变旧,看着门前的落叶一天天变厚。他住在那里,每一天都在想——下一个会不会是我。”
沈渊转过身。
“让他多想了三天。够了。”
槐树胡同。钱府。
钱牧之把自己关在书房里,已经三天了。
三天里他写了十七封信。给吏部尚书的,给都察院左都御史的,给司礼监掌印太监的。每封信的措辞都不一样,但核心意思只有一个——求外放,越远越好。琼州,云南,辽东,哪里都行,只要能离开京城。
十七封信,送出去了十五封。回来了十三封。两封没有回音。回来的十三封里,十一封是婉拒——时机不便,爱莫能助,静候朝命。一封是吏部侍郎的回信,说外放需要吏部尚书用印,让他去找尚书。一封是赵慎之的回信,只有一行字:
“钱兄,自求多福。”
钱牧之把赵慎之的回信烧了。火苗舔着信纸,那一行字在火焰里卷曲,发黑,变成灰烬。他看着灰烬落在书案上,手指在发抖。
他和赵慎之同科进士,同拜周廷和门下,同在刑部任职。三年前江南案发,周廷和把他调到户部,把赵慎之留在刑部。他以为自己逃过了一劫,赵慎之留在了烂摊子里。现在回头看——赵慎之留在刑部,是因为赵慎之没收银子。
他没那个胆子。
所以赵慎之干净。他不干净。
书房门外,管家在敲门。
“老爷,有客。”
“不见。”
“是……是裁决司的人。”
钱牧之的手指僵住了。半截烧焦的信纸从他指间滑落,掉在书案上,碎成几片。
“请……请到正堂。”
他站起来,腿在发抖。从书房到正堂,几十步路,他走了很久。每走一步,膝盖就软一分。走到正堂门口的时候,他不得不扶着门框才能站稳。
正堂里站着一个人。铁面具,灰色的右眼,腰间挂着雁翅刀。殷铮。
“钱大人。”
钱牧之的嘴唇哆嗦着。
“殷……殷副司主。请坐。上茶——”
“不用。”殷铮从怀里取出一本册子。不是沈渊案头那本写满的,是一本新的,空白的,什么都没有写。
“江南贪墨案,钱大人分赃四十万两。银子在哪里?”
钱牧之的膝盖弯了下去。他跪在地上,额头贴着方砖。方砖很凉,和周廷和躺了六天的方砖一样的温度。
“在……在城外庄子里。和周阁老的银子埋在同一个庄子。他埋槐树底下,我埋枣树底下。”
“为什么埋在一起?”
“是周阁老的意思。他说……银子埋在一起,万一出事,要死一起死。”
殷铮把空白的册子翻开。
“除了周廷和,你还给谁送过银子?”
钱牧之的额头贴得更紧了。汗珠从鬓角滚落,滴在方砖上。
“给……给司礼监的孙公公送过。五万两。是周阁老让我送的。说孙公公是皇上身边的人,打点好了,朝堂上有人说话。”
“孙公公。司礼监掌印太监孙德胜?”
“是……”
殷铮把这句话记在空白的册子上。墨笔写在纸页上,沙沙的声音在正堂里回荡。
“还有谁?”
“还有……还有……”
钱牧之的声音越来越小。他的后背湿透了,官袍贴在脊背上,印出一片深色的汗渍。他知道自己在说什么。每说出一个名字,就多一个人恨他。但他不得不说。裁决司的册子在他面前翻开,空白页等着他填满。他不填,裁决司也会填。用别的方式。
他一个一个说出了那些名字。工部侍郎,大理寺少卿,都察院御史,京营参将。每一笔银子的数目,送银子的时间,经手人是谁。他说得很慢,每一个名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殷铮记了整整三页。
“就这些?”
“就……就这些。”
殷铮合上册子。
“钱大人。你自首了。按律,自首减罪。”
钱牧之抬起头,眼睛里闪过一丝希望。
“但裁决司的规矩,减罪不减刑。你贪了四十万两,按律当斩。减一等,流放三千里。减两等,流放一千里。减三等,革职,永不叙用。”
殷铮把册子收进怀里。
“你供出了孙德胜,是首功。减三等。革职,永不叙用。家产充公。银子埋在哪里,现在带我去挖。”
钱牧之瘫在地上。不是绝望,是如释重负。革职,充公,永不叙用。比死好。比周廷和的六天六夜好。
“谢……谢殷副司主。”
殷铮没有看他。转身走出正堂,铁面具在阳光里泛着冷光。
当天下午,殷铮带着钱牧之去了城外庄子。枣树底下,挖出了四十万两银子。槐树底下,周廷和的三十万两也挖出来了。七十万两白银,装了几十大车,从城外运回京城。车队经过街市的时候,沿途的百姓围观看热闹。
“这是谁家的银子?”
“听说是裁决司抄的。江南贪墨案的赃银。”
“江南的案子?那不是三年前的旧案吗?”
“旧案新查。裁决司的沈阎王回来了。”
沈阎王。三年没有听过的称呼,又在京城的街头巷尾响起来了。
沈渊站在裁决司正堂的匾额下面,面朝着门外。车队进门的声响从巷口传来——车轮碾过青石板,马匹打着响鼻,押车的缇骑在吆喝。七十万两白银,正在运进裁决司的库房。
顾七站在他旁边,嘴里叼着一根新草茎。
“钱牧之供出的名单,有三页。职位最高的是孙德胜,司礼监掌印太监。动他,就是动宫里的人。”
“宫里的人,让秦昭自己动。”沈渊说,“孙德胜是他的奴才。奴才偷了主子的银子,主子该怎么处置,是主子的事。”
“秦昭会处置吗?”
“会。因为他需要我替他动周廷和。周廷和我动了。孙德胜,该他动了。这是交易。”
顾七把草茎从嘴里拿出来,看了一眼沈渊。
“你跟秦昭,到底算什么关系?”
沈渊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债主和欠债人。他欠我的,还不完。我替他杀人,他还我人情。人情还不完,就继续替我坐龙椅。”
“等他还不欠你了呢?”
“到那一天,再说。”
沈渊竹杖点地,走回正堂。
案桌上,殷铮新记的那本册子放在他的刀旁边。册子还只写了几页,空白的部分在等着新名字。钱牧之供出的三页名字,只是开始。二十三个在京官员,钱牧之是第一个认罪的。剩下二十一个,会一个一个填满这本册子。
然后是在外的十五人。然后是孙德胜。然后是孙德胜背后的人。
江南贪墨案,四十七个分赃者。
沈渊会一个一个找出来。
不是替朝廷追赃。是替顾七讨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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