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1章：旱蝗肆虐：北地饥民苦不堪

夕阳沉到北坡后头，校场上的影子拉得老长。陈破虏站在十二骑前头，手还攥着拳，指节发僵。鼓声歇了，风卷着沙粒打在脸上，他没动。马具未卸，竹棒垂地，阿青立在东台边，嘴角那点痕迹早收了回去，像从没出现过。

他转身时才觉得右臂发酸，布条缠得紧，压不住掌心的抖。亲兵牵来战马，他翻身上鞍，没回主营，点了三名随从往北岭哨卡去。原是例行巡查，可马行半道，土路两旁的田地不对劲。

地裂了口，一道压一道，横竖交错，像被犁耙来回撕过。本该抽穗的粟苗枯成黑秆，倒伏在地，根部焦如炭渣。远处山脊线发白，天边不见云，只有一层灰蒙蒙的雾罩着，飞不起来鸟，也听不见虫鸣。

马队走得慢下来。

路边沟渠里躺着人。一个老汉趴在那里，脸朝下，四肢摊开，背上衣裳磨破了洞。再往前，树皮被人整片剥走，露出惨白的木肉。有个少年蜷在槐树根下，嘴边沾着黄沫，手抠进泥土，指甲缝里全是泥浆和碎树屑。

陈破虏勒住马。

“去看看。”他说。

亲兵下马探了那少年鼻息，摇头：“还活着，但嘴里吃的是观音土。”

又走不到一里，官道中央跪着个女人。怀里抱着孩子，头抵着地面，一下一下磕。她身侧放着个空陶碗，碗底刮得见光。孩子闭着眼，嘴唇发紫，小手抓着娘亲的衣角，没力气哭。

“求将军……给口粮。”女人抬头，眼窝深陷，声音哑得像砂纸擦铁。

陈破虏没答话。他翻身下马，走到跟前蹲下，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额头——滚烫。

“你们从哪来的？”

“北柳村……三天前走的。井干了，草都啃光了，昨儿有人割自己手腕喂娃……”女人说着，眼泪流不动，只在脸上划出两道黑痕，“我们听说赤旌军有粮，就往这边走……可走不动了。”

陈破虏站起身，望向远处。荒野无边，官道两侧已聚了不少人。老弱扶着拐杖，妇人背着包袱，一家几口坐在路边石上，连挪动的气力都没了。他们不吵也不闹，只是坐着，等死一样。

他重新上马，改道往北柳村去。

村子塌了一半。茅屋屋顶掀开，梁木拆了当柴烧。祠堂前的井沿上满是划痕，石头被磨出一圈深沟。几个老人围着井口跪拜，嘴里念着雨神名号，有人拿头撞石，额角流血也不停。

陈破虏牵马穿过村巷，脚下踩到碎瓷片和干粪。一只狗的尸首倒在粪堆旁，肋骨支棱着，皮包骨头。

破庙门口支了个棚子，用几根竹竿搭起，上面盖着烂席。一个穿粗布青裙的女人正弯腰给地上的人扎针。那人肚子胀得发亮，脸青黑，呼吸微弱。女人手法利落，银针插进腹部几处穴位，又拔出来，挤出一点黄水。

她听见马蹄声，回头看了眼，没停手。

等她把最后一针收好，那人已经不动了。

她摘下腕上旧帕子擦手，走过来，声音不高：“你是陈破虏？”

“我是。”

“我叫阿芸，这村里唯一的医者。”她抬头看着他，眼里布满红丝，“你来得正好。再不来，明天我就要烧香祭鬼，求它们别多带人走。”

陈破虏没说话。

“昨夜死了七个。”她说，“三个饿极吃了霉谷，肠断而死；两个高热没人照看，烧坏了脑子；还有一个老妇，咬舌自尽，怕拖累儿女。”

她转身往棚里走：“跟我进来。”

棚内并排躺着五个人。两个孩子缩在草堆里，盖着单衣，瘦得看不见肩胛骨。一个男人躺在门板上，腹胀如鼓，嘴角还沾着土末。角落里有个小女孩，七八岁模样，睁着眼，但眼神发直，嘴里喃喃重复一句话：“娘说吃了土就不饿了……吃了土就不饿了……”

阿芸从药箱里拿出一小撮灰白色粉末，摊在掌心：“这是观音土。他们管这叫‘救命粉’。吃下去撑得住三天，可胃里结块，排不出，活活胀死。”

她指着门板上那人：“他今天早上还好好的，能说话。中午喝了半碗稀泥水，当场倒下，现在凉了。”

陈破虏走近看那人的脸。是个中年汉子，胡须杂乱，眉心皱着，死前显然疼得厉害。

“你能救多少？”他问。

“没有药，没有粮，没有柴火。”阿芸声音平，“我能扎针止痛，能让高热的人退一会儿烧，但治不了饿。人不吃东西，七天必死。现在这些人，最多撑到第五天。”

她走到墙角，拿起一块炭，在墙上画了个圈：“这是我记的死者数。今天第七个。昨天五个。前天八个。明天，我不敢想。”

陈破虏顺着她手指看过去。墙上除了圆圈，还有几笔涂鸦。歪歪扭扭的，是一家四口围坐吃饭的样子。旁边写着四个字：想吃饱。

他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。

亲兵凑上来，低声：“将军，咱们带的干粮不多，最多分给十个人。再说……仓粮是战备用的，擅开要砍头。”

文书也开口：“按律，调粮需上级令符。咱们无权自决。”

陈破虏没理他们。

他解下腰间铜钱袋，扔在破庙供桌上。袋子落地，发出闷响，九枚铜钱滚了出来，在积灰的木面上散开。

“打开北地三处军仓。”他说，“先拨三分之一，全数放给灾民。快马传令周边据点，凡存粮五石以上者，一律报数，准备统筹。”

亲兵愣住：“可……没有令符……”

“我签。”他掏出腰刀，削下一块衣角，又让文书取来笔墨，在布片上写下命令，按上拇指印，“若朝廷问责，罪在我一人。与尔等无关。”

文书接过布令，手有点抖。

“另派两人，回营找懂医的兵士来。”陈破虏看向阿芸，“你需要什么，直接说。”

阿芸站着没动，眼眶突然红了。她张了张嘴，没说出话，只点了点头。

陈破虏走出破庙，站在祠堂台阶上。村外路上，那些流民还在等。有人看见他出来，挣扎着要爬起来，却使不上力。那个抱着孩子的女人抬起头，眼神浑浊，却又透出一丝光。

他抬手，示意亲兵去牵马车。

“先把粮运到村口。”他说，“让他们先喝上一口稀的。”

太阳彻底落了山，天黑得像泼了墨。风从北地吹来，带着尘土和死草的气息。破庙墙上的炭笔画在暗处模糊不清，只有“想吃饱”三个字，还隐约可见。

一名亲兵牵来战马，站在他身后等着。

陈破虏没上马。他望着村外那一片黑压压的人影，右手缓缓松开布条，任其垂落。颤抖的手掌在夜风中微微张开，又慢慢握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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