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三章 陆川的觉悟

避难所里，火把的光跳动着，映着一地疲惫的脸。

白天那一场火，烧掉的不仅是房子，还有不少人的精气神。火把噼啪地响，烟往屋顶上爬，没人说话，只有此起彼伏的咳嗽声和压低了嗓子的啜泣。

有人身上还缠着纱布，纱布被火烧过，焦黑一片。他们坐在火堆边，把手凑近火苗，烤着，谁也不看谁。

火苗舔着他们的指尖，他们也不躲，像是要把那股冷气，从骨头里烤出去。火苗把他们指尖烤得通红，也没人挪开。

陆川坐在角落，指尖捏着那张烧焦一半的黄纸。箭射出去的时候没觉得，现在缓过来，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，视线都在发沉。

黄纸烧得只剩一半，边角焦黑卷曲，上面画的红纹也断了一截。他看了它一会儿，指腹摩挲着那截焦边，像是要把那道纹路再记一遍。

符是他自己画的，用的是师父留下的法子。可今天这一箭，他才知道这张纸的份量有多重——重到险些把他的精神抽干。

蒙恬飘在他身侧，幽绿的光晕比平时淡了不少：“主公，您脸色不对。”

他这一句，让陆川回过神。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，摸到一手凉汗。

“没事，就是累。”陆川把残符收进怀里，“这符的消耗，比我想的大。”

他歇了小半个时辰，又摸出两张黄纸，就着火光重新画符。笔走得比上一回慢，每一笔都压得极稳。画完，他把两张符纸分别贴在两支箭上，重新嵌进弓袋——这是备用的两支符箭，留着救命用。

说“累”字的时候，他的嗓子有点哑。那一箭射出去，像是把三天三夜的精神都抽走了，后脑勺到现在还在嗡嗡响。

他揉了揉太阳穴，指腹按在跳动的青筋上，好一会儿，才把那口气喘匀。

“主公，这次怕是惹上大麻烦了。”蒙恬说，“月宫那些人，容不得半点挑衅。”

他说“容不得”三个字的时候，声音沉了沉。跟月宫打过交道的都知道，这三个字，是用多少条命换来的。

“我知道。”陆川靠在墙上，看着门缝外那片夜空，“但我不后悔。”

门缝外，月光白惨惨的，照在雪地上，像撒了一层盐。他把那三个字说得很轻，却像是把什么东西钉在了心上。

他这话不是说给蒙恬听的，是说给自己听的。这一箭射出去，就没有回头路了。

“那些畜生把活人当牲口，直播我们被烧死、被炸死，他们蹲在天上欢呼下注。”他说着，声音平得很，

他说这话的时候，语速不快，一句一句的，像是在给谁上课。火把的光映在他脸上，明明灭灭，可他的眼睛一直很亮。

他说完这句，停了一下，像是让自己把情绪压一压。

火把的光照进他眼底，那点亮意，比火还亮。

“今天死的是老人孩子，明天就是更多无辜的人。我不能当没看见。”

蒙恬沉默了一会儿：“主公想怎么做？”

“我爸妈临死前，让我好好活着。”陆川说，“但不是让我像狗一样活着——我要让跟着我的人，也都能堂堂正正地活着。”

这句话说完，避难所里安静了一瞬，只有火把烧着的声响。有人抬起头，看了看他，又低下头去，眼眶发红。

没有人说话，可那些低下去的头，那些攥紧的拳，比任何回答都响亮。

他撑着墙站起来，走到避难所中央，看着那一百多张脸。

那些脸上有灰，有泪，有还没散尽的惊惶。他看了一圈，把每一张脸都看了一遍，才开口。

“刚才的事，大家都看见了。”他的声音不高，却压过了所有啜泣声，

他这话一出，啜泣声小了下去。火把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，长长的，像一面旗。

“天上那些人，把我们当节目看。今天这把火，烧的是我们的家，烧的是老人和孩子。”

他说到“老人和孩子”的时候，声音往下沉了沉。

人群里有人低声哭出来。

那哭声压得很低，像是怕被人听见，可越压越止不住。旁边的人伸手，轻轻拍了拍她的肩。

那只手拍得很轻，一下，又一下，像是在说：哭吧，哭出来就好了。

“但我告诉你们——我射下他们一架无人机。”陆川顿了顿，“他们不是神，是跟我们一样的人，只不过躲在天上。他们也会疼，也会怕。”

这句话说出去，人群里有人怔住了。躲在天上的人——这个说法，他们还是头一回听见。

火堆噼啪响了一声，像在替他说完那句话。

“现在他们肯定要来报复。留在这里，是等死。”他扫了一圈，

他说“等死”两个字的时候，语速没有变，可避难所里的空气，像被抽掉了一层。

“愿意跟我走的，收拾东西，半小时后出发，去南方。不愿意的，我不勉强。”

他这话说得很平，没有逼迫，也没有许诺。走不走，每个人自己拿主意。

火堆噼啪响了一声。

那一声响，像是一个句号，又像一个开始。

第一个站起来的是那个头发花白的老奶奶，她怀里紧紧抱着襁褓里的婴儿，声音沙哑：“我跟你走。你救了我孙女，我信你。”

她怀里的婴儿轻轻动了一下，又睡熟了。老奶奶说这话的时候，没有看任何人，只看着陆川，浑浊的眼睛里，是一点很亮的光。

一个，两个，三个。一百多号人，全站了起来。

一百多号人，一个没少，全都站了起来。

没有人带头喊口号，也没有人交头接耳，就那么一个一个地站起来，站得笔直。有个少年把地上的包袱往肩上一甩，站到了老奶奶身边。

少年站过去的时候，顺手把肩上那截木棍递给了老奶奶，让她拄着。老奶奶没有接，她把婴儿往怀里拢了拢，站得笔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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