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七章 蒙恬激动

李虎瞪大了眼睛，看看蒙恬，又看看陆川，声音都变了调：“陆爷，这……千年老鬼哭了？”

他这话说得没轻没重的，被陆川扫了一眼，立刻缩了缩脖子，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。

陆川没理他。蒙恬已经飘到半空，闭着眼，深深吸了一口气，像要把这雾里的每一缕气息都吸进肺腑。半晌，他睁开眼，指向浓雾最深处：

他指的方向，雾比别处更浓，浓得像一堵墙。可蒙恬的手很稳，没有一丝犹豫，像是早就知道路在哪里。

他这一指，浓雾深处像是应了一声，轻轻亮了一下，又暗下去。

“主公，请随末将来。”

他说这话的时候，声音还是抖的，可那一步迈出去，稳稳当当，像是终于找到了回家的路。

有蒙恬引路，浓雾像被劈开一道口子。沿途那些游荡的士兵鬼魂，一感应到蒙恬的气息，纷纷停下脚步，垂下头，有的甚至跪了下去。

那些垂下的头，那些跪下去的膝盖，让李虎看得嘴巴半天没合上。他缩着脖子跟在陆川身后，大气都不敢出。

他缩着脖子，两只手揣在袖子里，亦步亦趋地跟在陆川身后，走一步，看一步。

李虎缩着脖子，小声嘀咕：“我的天，这鬼将军也太威风了……”

他嘀咕完，又缩了缩脖子，觉得自己这句话，好像也说得没错。

一炷香后，浓雾散去。眼前的景象让两人都说不出话来。

雾散得没有预兆，像一块幕布被猛地拉开。风从战场废墟上吹过来，带着一股千年的土腥气，吹得两人衣摆猎猎作响。

李虎打了个哆嗦，把领口紧了紧，小声问：“陆爷，这地方……怎么这么瘆得慌？”

一片广袤的冰封古战场。方圆数里，地面被厚厚的冰层覆盖，冰面下隐约可见层层叠叠的尸骨，有人的，有马的。残破的战车半埋在冰里，折断的兵器散落一地，剑刃上的血迹被冰封了三千年，依然透着暗红。

那血迹暗红暗红的，像是昨天才流的。陆川蹲下去，指尖隔着冰面碰了碰那截断刃，触感冰凉，却像是能感觉到当年那一战的惨烈。

那一地的红，红得不像三千年留下的，倒像是昨天才泼上去的。冰面下的人骨马骨叠在一起，有些还保持着倒下去的姿势，看得人后脊梁发凉。

陆川没有说话。他走过那些尸骨，靴子踩在冰面上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，每一步都走得极慢。

战场中央，十八具骑兵尸骨整齐排列，保持着冲锋的姿态，白骨手臂前伸，像是下一秒就要跨上战马冲杀出去。

它们排成两列，像一支等待检阅的军队。领头的两具，一个持着断槊，一个端着弩机，姿势一模一样，像是同一道命令刻进了骨头里。

陆川数了一下，不多不少，十八具，一具不少。

尸骨身后，一面残破的战旗插在冰面上，旗面褪色破损，却还立着。旗上那个古篆大字，笔力遒劲——蒙。

旗杆已经开裂，可那面旗就是没有倒。风从冰面上刮过去，旗面被吹得猎猎作响，那一个“蒙”字，像是在无声地喊什么。

他盯着那面旗看了好一会儿，又看向蒙恬。蒙恬的背影，正一点一点地往前飘。

蒙恬飘向那十八具尸骨，每一步都像踏在三千年里。他在尸骨前停住，嘴唇抖着，一个个念出名字：

他念得很慢，一个字一个字地念，像是怕念错，又像是怕念完就没了。每念一个名字，他的鬼体就颤一下。

那些名字，他念得又稳又慢，像是怕惊扰了什么。每念完一个，他就停一停，像是在等谁应声。

等他应声的，是三千年沉默。

“王离……赵佗……李必……”

念到最后一个，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：“……韩成。”

那个名字，陆川记得。蒙恬的养子，死在他怀里的少年。

少年。陆川在心里把这个词过了一遍，又看了一眼蒙恬的背影，没有问。

“三千年了。”蒙恬跪在冰面上，头埋得很低，

他跪下去的时候，冰面上没有声响，可陆川觉得，那一下比什么都重。

千年老将，跪在自己旧部的尸骨前，头埋得那样低，肩背轻轻起伏着。

“委屈你们了……你们在这儿，等了末将三千年啊……”

陆川没有上前。他等蒙恬跪了很久，才走过去：

那段时间很长，长得李虎都忍不住往前探了探头，又缩回去。可陆川就一直站着，没有催，也没有劝。

有些时候，站着不动，就是最好的安慰。

“将军，我帮你把他们叫醒。”

蒙恬抬起头，看着他，没有答话，只是慢慢地，又低了下去。

他走到十八具尸骨前，咬破指尖，血滴在冰面上，顺着裂缝渗下去。他双手掐诀，催动驭鬼诀，一字一句念道：“以吾之血，为汝之引；以吾之念，为汝之桥。阴阳相通，魂魄归来——醒来！”

冰层开始震颤。一道道裂痕像蛛网一样蔓延，十八具尸骨同时震动，骨头咔哒作响，深处那十八团微弱的灵魂之火，猛地亮了起来。

那十八团火亮起来的时候，像是十八颗星在冰层下睁开了眼。冰面下的光透上来，把陆川的脸映得明明灭灭。

他咬破的指尖还在渗血，血珠滴在冰面上，顺着裂缝往下渗，像一条细小的红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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