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三章 一直在等你

第三天，天还没亮透，东方天际只有一抹极淡的鱼肚白，像被晨雾揉碎的棉絮，轻飘飘浮在灰蓝色的天幕上。

沈渡坐在天师殿的青石板台阶上，指尖反复摩挲着手里那块冰凉的陶片，边缘磨得指腹发疼也浑然不觉。

三日期限就定在今天，王后要的答案，他一个字也给不出。

阿燕像人间蒸发了一般，查遍了天师府周遭，连半分踪迹都没寻到。

而沈梦的命盘，依旧在他看不见的地方，一寸寸碎裂，每碎一分，他的心就往下沉一分。

脚步声急促地从月亮门那边传来，带着清晨的露水气息，是铁柱。

他怀里紧紧揣着个素色布包，跑得上气不接下气，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滚，撞在衣襟上洇出小小的湿痕。

“沈大人，有、有人送来的东西。”铁柱停下脚步，弯腰喘了口气，把布包小心翼翼递到沈渡面前。

沈渡抬眼，眼底还凝着未散的沉郁，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：“谁送的？”

“不知道，”铁柱摇了摇头，语气里带着几分困惑，“就放在府门口的石狮子旁，我去开门时就看见了，左右瞧了瞧，连个人影都没找着，没人看清送东西的是谁。”

沈渡的指尖顿了顿，伸手接过布包。布包很轻，却像坠着千斤重量，他指尖微微用力，解开了系得不算紧实的绳结。

里面静静躺着另一块陶片，上面刻着清晰的北斗七星，星芒凌厉，七颗星的中央，一行娟秀却带着几分决绝的字迹，深深嵌在陶片纹路里——

“今晚子时，城隍庙。一个人来。”

是阿燕的字迹，沈渡猛地将陶片攥在手心，她终于肯出现了。

他抬眼看向铁柱，语气重新变得沉稳，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：“铁柱，你去一趟耶律冥那里，告诉他，今晚我去城隍庙，让他在庙外守着，不许靠近，也不许声张。”

“沈大人，这不行啊！”铁柱急了，上前一步劝阻，“那阿燕姑娘来历不明，万一她设了圈套，您一个人进去，岂不是太危险了？”

沈渡垂眸，望着手心的陶片，声音低沉却坚定：“没有万一。”

子时的城隍庙，浸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。

沈渡站在庙门外，脚步顿住了。风从庙门的缝隙里灌出来，带着庙宇深处的阴冷，卷着尘土和香灰的气息，吹在脸上，凉得刺骨。

他忽然想起三天前，也是在这座庙里，那个白发老道士坐在门槛上，捻着胡须，眼神浑浊却带着某种洞悉一切的意味，对他说：“第十一代天璇已经在身边了。”

阿燕是第十代天璇，那第十一代，是谁？是他身边的某个人，还是……另有其人？这个念头在心底一闪而过，带着几分莫名的寒意。

沈渡深吸一口气，抬手推开了庙门，大殿里没有灯，只有几缕微弱的月光，从屋顶的破窗缝隙里漏进来，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，白一片，灰一片，像撒了一地破碎的霜。

他目光扫过殿中，香炉就放在神像前，炉子里积着厚厚的香灰，指尖轻轻探了探，竟是温的——有人刚来过，而且没走多久。

“来了。”

一个女人的声音从神像后面传来，不高，却清晰地穿透了大殿的寂静，带着几分清冷，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。

是阿燕，她从神像后面缓缓走了出来，依旧是一身月蓝色的衣裙，裙摆扫过地面，带起细小的尘土，头上插着一支素银簪子，月光落在簪子上，反射出细碎的冷光。

她的手里，多了一把赵铁头亲手打的刀，刀身修长，刀柄上，清晰地刻着她的名字。

“你迟了。”阿燕站在月光里，目光落在沈渡身上，语气平淡，听不出情绪。

沈渡收回目光，语气平静：“路远。”

“天师府到这儿，不过三炷香的路程。”阿燕微微抬眼，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，“你走了四炷香。”

沈渡盯着她，指尖微微收紧，语气里带着几分探究：“你在数？”

“我在等。”阿燕的声音轻了些，月光落在她的脸上，一半浸在光亮里，一半隐在阴影中，看不清神情。

“等什么？”沈渡追问，心底的疑虑越来越重。

“等你问我。”阿燕看着他，目光坦荡，没有半分躲闪。

沈渡沉默了片刻，终于问出了心底盘旋已久的问题，语气带着几分凝重：“你是第十代天璇？”

“是。”阿燕没有丝毫犹豫，干脆利落地应道。

“你一直在天师府？”

“三年了。”阿燕的声音轻了些，像是在回忆什么，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。

“那些送到天师府的信……”沈渡顿了顿，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，又几分苦涩，“是你送给自己的？”

阿燕没有否认，只是轻轻点了点头。

沈渡只觉得一股凉意从脚底直窜头顶，浑身的血仿佛都凉了。他盯着阿燕，声音带着几分颤抖：“那城隍庙的老道士……”

“第八代天璇，”阿燕打断他的话，语气平静，“是我师父的师父。”

“他为什么在这里？”

“等你。”

一个简单的两个字，却让沈渡的心沉到了谷底。他攥紧了手心的陶片，指尖泛白：“等我做什么？”

阿燕沉默了片刻，月光落在她的眉眼间，添了几分清冷。过了许久，她才缓缓开口，声音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与释然：“因为他活够了。”

沈渡瞳孔微缩，不敢置信地盯着她：“活够了？”

“他改了自己的命，”阿燕缓缓说道，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，“改命之后，他不会死，却也活不好。日复一日，年复一年，被困在这无尽的时光里，连死亡都是一种奢望。他想死，而只有定命者，才能杀得了他。”

沈渡的手指越收越紧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，他盯着阿燕，语气里带着几分警惕：“你要我杀他？”

“不是我要你杀他，”阿燕纠正他，目光依旧坦荡，“是他要你杀他。”

“为什么是我？”沈渡追问，心底的疑云越来越浓，“天下之大，为什么偏偏找我？”

“因为你是定命者，”阿燕的声音很轻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，“只有定命者，才能杀死不死之人，且不会遭任何反噬。”

沈渡的目光落在她身上，细细打量着她，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：“那你呢？你也是不死人？”

“不是，”阿燕摇了摇头，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落寞，“我是人，和普通人一样，会死。”

“那你的命盘……”沈渡想起之前察觉到的异常，语气里多了几分复杂。

“快碎了，”阿燕语气平淡，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，“最多还有一年的时间。”

沈渡盯着她，心底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，有疑惑，有不解，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：“所以，你找我，是想让我救你？”

“不是救我，”阿燕摇了摇头，目光忽然变得锐利起来，直直地看向沈渡，“是救你妹妹，沈梦。”

沈渡浑身一震，猛地向前一步，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，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希冀：“你能救她？”

“能。”阿燕的回答依旧干脆，顿了顿，她补充道，“但有条件。”

沈渡的心一沉，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，却又带着几分不甘：“条件是，让我杀了第八代天璇？”

“是。”阿燕没有丝毫掩饰。

沈渡沉默了。大殿里只剩下风从破窗灌进来的声响，呜呜的，像低声的呜咽。阿燕站在月光里，手里的刀反射着清冷的光，刀刃上刻着的符文，和他在《命语初解》里看到的一模一样，在微弱的月光下，隐隐泛着细碎的光泽。

过了许久，沈渡才缓缓开口，语气里带着几分探究：“你为什么不自己杀他？你是天璇，按理说，你比我更有资格。”

“我杀不了，”阿燕摇了摇头，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，“我是第十代天璇，他是第八代，是我的先辈。我若杀他，必会遭天谴反噬，魂飞魄散，连一丝转世的机会都没有。”

“可我不是天璇。”沈渡说道。

“你是定命者，”阿燕看着他，目光坚定，“定命者不受天规束缚，杀他，不会遭任何反噬。”

沈渡盯着她，语气里带着几分冰冷的嘲讽：“说到底，你就是想让我替你杀人，用我妹妹的命，逼我就范。”

“不是替我，是替你自己，”阿燕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，她弯腰，将手里的刀轻轻扔在地上，刀身落在青石板上，发出“当”的一声脆响，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刺耳，“你妹妹的命盘，如今已经碎得不成样子，除了我，没人能稳住它。你杀了第八代，我便帮你稳住她的命盘，保她十年平安。这十年，她不会再受命盘碎裂之苦，能像普通人一样活着。”

沈渡沉默了很久，久到阿燕一位沈渡放弃了，却见沈渡抬起头，目光落在阿燕身上，语气里带着几分疲惫，却又带着几分决绝：“什么时候？”

“三天后，城北乱葬岗。”阿燕说道。

“为什么选在那里？”沈渡追问，乱葬岗阴气极重，是个不祥之地。

“因为第八代，一直在那里等你。”阿燕的声音轻了些，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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