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我在汴梁扶贫》第15章：夜话

秦桧从木匠房出来的时候，天已经黑透了。

月亮被云遮住了，河面上黑漆漆的，什么也看不见。只有水车转动的声音，吱呀吱呀，一下一下，慢悠悠的，像老人的叹息。风从河面上吹过来，带着水汽和泥土的腥味，凉飕飕的，钻进衣领里，让人打个哆嗦。

他站在河边，蹲下来，把手伸进水里。凉水冲在磨破的水泡上，疼得他龇了龇牙，嘴角抽了两下。他忍着没出声，把手泡在水里，等那股疼劲儿过去。手上的茧子还没长好，新的水泡又磨出来了，皮翻着，露出红红的嫩肉，碰什么都疼。

“秦会计还没回去？”

秦桧吓了一跳，手从水里抽出来，甩了甩水珠。他转过身，看见公主站在身后几步远的地方。她手里提着一盏灯笼，橘黄色的光从纸罩里透出来，照在她脸上，柔柔的，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。

“公……赵姑娘。”秦桧改口改得快，差点又说漏了，“你怎么在这儿？”

“出来走走。”公主说，走到他旁边，把灯笼放在一块大石头上，“今晚没星星，屋里闷得慌。”

秦桧抬头看了看天，黑压压的，什么也没有。云层很厚，压得很低，像是要下雨又没下下来。

“是啊。”他说，声音有点干。

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。水车还在转，吱呀吱呀，像一首没完没了的曲子。水声哗哗的，从木槽流进沟渠，又从沟渠流进地里。白天浇过的地，这会儿还是湿的，泥土的腥味在空气里散不开。

“秦会计，”公主开口了，声音不大，但在夜里听得很清楚，“你觉得林先生这个人怎么样？”

秦桧愣了一下，没想到她会问这个。他想了想，说：“林先生……是个能人。”

“就这些？”

“还能有什么？”

公主看了他一眼。灯笼的光映在她眼睛里，亮晶晶的，像是藏着什么东西。

“你心里有事。”公主说，“我看得出来。”

秦桧没说话。他把手从水里拿出来，在袍子上擦了擦，袍子上留下一道湿印子。

“你不说也没关系，”公主说，语气不急不慢，“但我想告诉你一件事。”

“什么事？”

“林先生来汴家村之前，我从来没见过像他这样的人。”公主看着远处的水车，声音轻轻的，“他会做馒头，会做饺子，会盖房子，会造水车。他教村民种地，教他们挖渠，教他们算数，教他们写字。这才一个月不到，村里变了个样。”

秦桧点了点头：“确实。”

“可是，”公主话锋一转，转过头看着秦桧，“他也有不懂的事。”

“什么？”

“他不了解你。”

秦桧抬起头，看着公主。她的表情很认真，不像在开玩笑。

“他知道你会算账，知道你会写字，知道你是村里的会计。但他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。”公主说，一字一顿，“所以你怕他。”

“我没怕他。”秦桧说，声音比刚才高了一点。

“你怕他。”公主又说了一遍，声音不大，但很肯定，像锤子砸在钉子上。

秦桧张了张嘴，又闭上了。他想反驳，但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的手在膝盖上攥了攥，又松开了。

风从河面上吹过来，灯笼的火晃了晃，差点灭了。公主伸手护了一下，火苗又稳住了，橘黄色的光重新亮起来。

“赵姑娘，”秦桧说，声音低了下去，“你觉得林先生是从哪儿来的？”

公主想了想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
“他说他是上面派来的。”

“你信吗？”

公主沉默了一会儿。水车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楚，吱呀吱呀，像在替她数时间。

“信。”她说，“也不信。”

“什么意思？”

“信，是因为他做的事，确实不像凡人能做的。我们活了这么多年，没见过那样的斧头，没吃过那样的馒头，没看过那样的水车。”公主顿了顿，“不信，是因为他太像凡人了。他会饿，会累，会笑，会生气。他吃馒头吃得香，喝水喝得急，干活干得满头大汗。”她看着秦桧，“神仙不会这样。”

秦桧没说话。他把手翻过来，看着手心那几个破了的水泡，皮翻着，红红的。

“所以我想，”公主说，“不管他从哪儿来的，他是个好人。”

秦桧低着头，盯着自己的手心。

“你觉得呢？”公主问他。

秦桧沉默了很久。久到公主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。

“他是个好人。”他终于说，声音很低，像是对自己说的，不像是对公主说的。

公主拿起灯笼，站起来。灯笼一晃，影子在地上转了一圈。

“不早了，秦会计，回去歇着吧。明天还要干活呢。”

秦桧点了点头，站起来，跟着公主往回走。两个人一前一后，灯笼的光照在前面的路上，昏昏黄黄的，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。

走了几步，秦桧忽然停下来。

“赵姑娘。”

公主回过头，灯笼的光照在她脸上，她的眼睛被光晃得眯了一下。

“水车的事……”秦桧说了一半，又停了。他的嘴张着，像是在找词，又像是在犹豫。

“水车的事怎么了？”

秦桧摇了摇头，像是把什么话又咽回去了。

“没什么。”他说。

公主看了他一眼，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。秦桧把目光移开，看向别处。

“早点回去歇着吧。”公主说，没再追问，提着灯笼走了。

灯笼的光越来越远，越来越小，最后变成一个橘黄色的小点，消失在村口的拐角处。

秦桧站在黑暗里，看着那点光消失的地方，站了很久。

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一角，惨白惨白的，照在河面上，像一层霜。水车还在转，吱呀吱呀，影子倒映在水里，黑乎乎的，跟着水波晃来晃去。

他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手。

水泡还在，疼还在。

他把手攥成拳头，又松开，又攥成拳头。

然后他转身，朝村子的方向走去。走了几步，又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水车。

月光下，水车的轮子还在转，慢悠悠的，像是在等他走远，又像是在问他什么。

他没有回答，转身走了。

（第15章完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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