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5章：试车

电池充了一整夜。第二天一早，林江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摸电池。电池外壳是木头的，用铁丝箍着，摸上去凉丝丝的，没发热。他又蹲下来看了看电压表，指针稳稳地停在满格，纹丝不动。

“行了。”他说。

秦桧已经蹲在旁边了，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，眼睛盯着电池，像盯着一个刚出生的娃。他昨晚没睡好，翻来覆去地想电池能不能用，想得脑仁疼。天没亮就起来了，蹲在院子里等林江。

“林先生，能跑了？”

“能。”

林江把电池装上车，拧紧螺丝，接好电线。他跨上车，拧把手，电机嗡嗡响，轮子转得飞快。车从院子里窜出去，水泥路直通村口，一眨眼的功夫就到了。秦桧站在院门口，伸着脖子看，眼珠子跟着车转，脖子伸得老长，像一只被拎起来的鸭子。

林江骑到村口，掉头，又骑回来。停下车，拍了拍后座。

“老秦，上来，去县城。”

秦桧愣了一下：“去县城？”

“试试电池能跑多远。光在村里转没用，得跑远路才知道。”

秦桧犹豫了一下。他看了看车后座，又看了看林江的脸。林江脸上带着笑，不是那种客气的笑，是真的高兴。

“上来吧。”

秦桧跨上去，坐稳，两只手抓住林江的衣服。他不知道该抓哪儿，抓肩膀吧，够不着；抓腰吧，不好意思。最后抓了衣服后摆，攥得紧紧的。

“坐好了？”

“好了。”

林江拧把手，车窜出去了。秦桧往后一仰，差点摔下去，赶紧搂住林江的腰。风呼呼地从耳边刮过，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，眼睛眯成一条缝。他想喊“慢点”，嘴一张，风灌了一嗓子，喊不出来，只能把嘴闭上，把脸埋在林江后背。

出了村口，上了官道。路不平，坑坑洼洼的，车轮碾过石子，蹦起来又落下。秦桧的屁股被颠得生疼，但他没吭声。他把手松开了一点，又搂紧了。松开是因为不好意思，搂紧是因为怕掉下去。

骑到茶摊，林江没停，直接过去了。卖茶的老头正端着碗喝茶，看见一辆铁架子从面前飞驰而过，碗差点掉了。他揉了揉眼睛，以为自己看花了眼。黄狗汪汪叫了两声，追了几步，追不上，又回去了，趴在地上喘气。

秦桧回头看了一眼，老头的茶碗还举在半空中，黄狗趴在地上，舌头伸得老长。

到县城的时候，林江停下车，看了看电压表。指针掉了一小格，不多，还在安全范围。

“够跑来回的。”他说。

秦桧从车上下来，腿不软，手不抖，就是头发全竖起来了。他用手压了压，压不下去，又用手沾了点唾沫，还是压不下去。他干脆不管了，顶着满头竖毛进了周老板的铺子。

周老板在铺子门口，看见林江来了，愣了一下。他没见过林江，只听说过。听秦桧说过，听送货的说过，听茶摊的老头说过。都说林先生年轻，没想到这么年轻。一个年轻后生，穿着古怪的衣服，从车上下来，拍了拍裤子上的灰，朝他笑了笑。

“这位就是林先生？”周老板迎上来，拱手。

“是。”林江说。

“久仰久仰。”周老板上下打量他，“林先生比我想象的年轻。听他们说你是个老头。”

林江笑了：“谁说的？”

周老板看了一眼秦桧。秦桧把目光移开，假装在搬肥皂。

“林先生，进屋喝杯茶？”周老板问。

“不了，赶路。”林江说，跨上车，拧把手，车窜出去了。

秦桧赶紧跟上去，跨上车，抓住林江的衣服。这次他抓的是腰，不是衣服后摆。抓腰稳当。

回去的路上，林江骑得没那么快了。风吹着，不紧不慢的，像散步。秦桧的头发不竖了，眼睛也能睁开了。他看着路边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，杨树，柳树，槐树，有的认识，有的不认识。地里的庄稼绿油油的，长势喜人。

“林先生，您怎么不骑快点了？”秦桧问。

“不急。电池够用就行，不用省，也不用赶。”

秦桧没再问了。他坐在后座上，风从耳边吹过，不冷不热，刚刚好。他忽然觉得，坐车也挺好的。不用走路，不用挑担子，不用累得腰酸背痛。坐着就行，坐着就能到县城，坐着就能回来。

骑到茶摊，林江停了一下。

“喝碗茶？”他问秦桧。

“喝。”

两个人下了车，坐在茶摊的凳子上。凳子是用木板钉的，歪歪扭扭的，坐上去咯吱响。卖茶的老头端着两碗茶过来，看了一眼林江，又看了一眼那辆车。

“客官，这位是？”

“林先生。”秦桧说。

老头的眼睛亮了一下：“就是那个做肥皂的林先生？”

“对。”

老头赶紧又倒了一碗茶，端到林江面前，不收钱。林江推辞了一下，说“不用不用”，老头非要给，说“您为我们做了那么多事，一碗茶算什么”。林江就喝了。

喝完茶，林江站起来，从怀里掏出几文钱放在桌上。老头不要，林江说“做生意不容易”，老头收了。

两个人骑上车，继续往回走。

到村口的时候，太阳还高。公主站在院门口，手里端着一碗绿豆汤，不知道等了多久。她看见林江和秦桧回来了，笑了，眼睛弯弯的，像两道月牙。

“先生，喝绿豆汤。我熬了一上午，凉了，正好喝。”

林江停下车，接过碗，喝了一大口。绿豆汤不烫不凉，甜丝丝的，有一股淡淡的豆香。

“好喝。”他说。

公主笑了，眼睛弯得更厉害了。

秦桧站在旁边，也想喝，没好意思开口。公主又端了一碗给他，他接过去，喝了一口，烫得直咧嘴，但没吭声。他吹了吹，又喝了一口，这次不烫了，刚好。

晚上，秦桧坐在窗前，把头发梳了梳。被风吹乱的头发，梳了半天才梳顺。他对着镜子看了看，瘦了，黑了，眼角的皱纹多了几道，但嘴角是往上翘的。他在笑。

他把那块桃花味的肥皂拿出来，闻了闻。桃花味已经很淡了，淡到几乎闻不出来，但他还是舍不得用。他把它放回去，放在柜子最里面，用一块布包着。

吹了灯，躺下。

窗外有月亮，照在地上白花花的，像铺了一层霜。他在想，什么时候能再坐一次车。不用去县城，随便去哪儿都行，绕着村口转两圈也行。

翻了个身，又翻了个身。睡不着。

（第45章完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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