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1章 小镇的午休

旅馆的房间有空调。这是战争爆发以来，我第一次住进有空调的房间。

空调是旧的，窗式的那种，一开机就发出嗡嗡的响声，像一只巨大的蜜蜂在墙上振动翅膀。但冷风是真的，从出风口吹出来，带着一点霉味和灰尘的味道，吹在脸上，凉飕飕的。我站在出风口下面，闭上眼睛，让冷风灌进T恤领口。皮肤上的汗被吹干，毛孔收缩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。舒服。

前台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叫易卜拉欣。他是这个旅馆的老板，也是前台，也是清洁工，也是维修工。旅馆是他父亲留下的，父亲去世后，他接手了。战争爆发前，旅馆的生意还行——每年都有一些外国游客，欧洲的、亚洲的，偶尔也有中国的。现在，一个外国人都没有。

“你是战争开始后第一个住进来的外国人，”易卜拉欣说。他坐在旅馆门口的台阶上，手里拿着一杯茶，看着我检查摩托车。“以前也有中国人住过。一对夫妻，去年来的。他们去了伊斯法罕，去了设拉子，去了波斯波利斯。他们说我英语好。我说，英语好有什么用？生意都没了。”

“战争结束了会好起来的。”

“什么时候结束？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他喝了一口茶，看着街对面的一只猫。猫是橘黄色的，趴在商店门口的台阶上，尾巴一甩一甩的。

“我父亲活着的时候，两伊战争打了八年。他说，八年里，旅馆关了五年。没有客人。没有收入。他把地毯卖了，把家具卖了，把锅碗瓢盆都卖了。就为了活着。”

“现在呢？地毯还在吗？”

“在。我后来买了新的。但不是原来的那些了。原来的那些，是波斯地毯，手工的，我祖父传下来的。卖了。再也买不回来了。”

我检查完轮胎，站起来，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易卜拉欣看着我的摩托车，看着那些黑白相间的喷漆条纹。

“你的车，为什么喷成这样？”

“有人帮我喷的。说在荒漠上太显眼，从天上能看到。”

“从天上能看到。美国人能看到。”

“对。”

“他们为什么要看你？”

“他们不看中国人。他们看的是白色的东西。白色的车，白色的帐篷，白色的衣服。”

“那你应该把衣服也喷了。”

他笑了。我也笑了。

中午十二点，易卜拉欣请我吃饭。不是旅馆提供的，是他自己做的。他在旅馆后面的小厨房里炒了一锅菜——西红柿炒鸡蛋、土豆炖肉、米饭。西红柿炒鸡蛋放了太多的盐，土豆炖肉炖得太烂了，米饭有点糊。但我吃了两碗。

“好吃吗？”他问。

“好吃。”

“你骗我。”

“是有点咸。但好吃。”

他笑了。“你是好人。好人吃咸的也不抱怨。”

吃完饭，我回房间睡了一觉。不是午休，是真的困。连续几天在路上，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，身体已经到了极限。空调还在嗡嗡响，冷风还在吹，我躺在白色的床单上，看着天花板的裂缝，看着裂缝从墙角延伸到灯座，看着灯座上那只飞虫的尸体。

睡着了。

醒来的时候，是下午四点。太阳已经偏西了，光线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，在床单上画了一条细细的金线。我躺在床上，看着那条金线，发了很久的呆。

敲门声。

“林远，你在吗？”易卜拉欣的声音。

“在。”

“街上有集市。你要去看看吗？”

“集市？”

“每周一次。今天正好是赶集的日子。虽然打仗了，但集市还在。”

我穿上鞋，走出房间。易卜拉欣站在走廊里，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衫，头发也梳过了。

“走吧。”

小镇的集市在主街上。从街头摆到街尾，大约两百米长。摊位是临时的，用木板和塑料布搭的，卖的东西五花八门——蔬菜、水果、馕、奶酪、蜂蜜、果酱、干果、香料、衣服、鞋子、锅碗瓢盆、手机壳、玩具、文具。人很多，比街上的居民多得多。人们从附近的村子赶过来，推着自行车，骑着摩托车，开着皮卡，带着孩子。

我走在集市里，易卜拉欣跟在旁边。他给我翻译那些波斯语的吆喝声——“新鲜的黄瓜！刚从地里摘的！”“甜瓜！很甜！不甜不要钱！”“鞋子！中国产的！质量好！”听到“中国产的”，我笑了。易卜拉欣也笑了。

“你听，中国货很受欢迎。”

“以前是。现在也是。”

一个卖干果的摊主看到我，用英语喊：“嘿，中国人！来尝尝我的开心果！伊朗最好的！”

我走过去。他抓起一把开心果，塞进我手里。开心果是开口的，壳是米白色的，果仁是绿色的。我吃了一颗，很香，有一点点盐味。

“好吃。”

“当然好吃！伊朗的开心果，世界第一！”他竖起大拇指，“你是从中国哪里来的？”

“邢台。”

“邢台？没听过。”

“一个小城市。三千五百年了。”

“三千五百年！”他张大了嘴，“比波斯波利斯还老？”

“差不多。”

“那你必须多买一点！”他笑了，用塑料袋装了一公斤开心果，递给我，“一万五千里亚尔。”

易卜拉欣帮我翻译了价格。我付了钱，把开心果挂在车把上。

我们继续逛。一个卖馕的摊子前，排着长队。馕坑是砖砌的，火很旺，热浪扑面而来。打馕的师傅光着膀子，把面团甩成薄薄的圆饼，贴在馕坑的内壁上。几分钟后，馕烤好了，金黄色的，表面撒着芝麻。他用长长的铁钩把馕取出来，扔在案板上，用布盖上。

易卜拉欣买了两个馕，一个给我，一个自己吃。

“趁热吃。好吃。”

我撕了一块，放进嘴里。馕外脆里软，芝麻的香味和麦香味混在一起，在嘴里化开。这是今天吃的第四块馕了，但每一块都不一样。这块是最新鲜的，刚从馕坑里出来的，还烫嘴。

“好吃。”

“当然好吃。伊朗的馕，世界第一。”

“你什么都世界第一。”

“本来就是。”

我们站在馕摊旁边，吃完了两个馕。太阳已经落山了，天边是橙红色的，晚霞很美，美得让人想哭。集市的灯亮了起来——不是电灯，是煤油灯和气灯，挂在摊位的架子上，在晚风中摇曳，把整条街照得忽明忽暗。

易卜拉欣站在我旁边，看着那些灯火。

“林远，你说战争结束后，这些还会在吗？”

“什么？”

“馕。开心果。集市。煤油灯。”

“馕会在。开心果会在。集市会在。煤油灯……”我看着那些摇曳的灯火，“煤油灯可能不会。但会有电灯。”

“电灯不好。没有煤油灯好看。”

“但电灯亮。煤油灯看不清。”

“看清了，就不美了。”

他笑了。我也笑了。

我回到旅馆，坐在房间的床上。空调还在嗡嗡响，冷风还在吹。我把卫星电话从箱子里拿出来，放在枕头旁边。不需要用它打电话，但放在那里，心里踏实。

掏出日记本，写道：

“第1130天。小镇，易卜拉欣的旅馆。

今天去了集市。买了开心果，吃了刚出炉的馕。卖开心果的人说，伊朗的开心果世界第一。打馕的师傅光着膀子，把面团甩成圆饼，贴在馕坑的内壁上。他的胳膊很粗，汗珠在火光中闪亮。

易卜拉欣说，煤油灯比电灯好看。因为煤油灯看不清。看清了，就不美了。

也许他是对的。有些东西，看不清才美。看清楚了，就不美了。

但战争，不需要看清。它从来都不美。”

合上日记本，关了灯。

空调还在嗡嗡响，冷风还在吹。我躺在白色的床单上，看着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月光。月光很淡，很细，像一根银色的线，缝在黑暗的布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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