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四点半,闹钟响的时候,天还是黑的。
我躺在床上,听着闹钟的电子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,没有马上起来。窗帘没拉,窗外还是深蓝色的,没有一丝光。远处的天际线上,有一道细细的橙色——不是日出,是火光。设拉子的东边,还有东西在燃烧。
我关了闹钟,坐起来。床垫吱呀一声,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很响。我穿好衣服——骑行裤、速干T恤、冲锋衣、骑行靴。把睡袋卷起来塞进箱子,帐篷地钉拔出来装进袋子,急救包、馕、饼干、水壶,一样一样塞进去。卫星电话在箱子最底层,和日记本放在一起。侯赛因的军装也在,塑料袋包着,叠得整整齐齐。
走出房间,走廊里很安静。应急灯还亮着,绿光幽幽的,照在灰色的地毯上。电梯没开,我走楼梯。楼梯间很暗,我用手机屏幕的光照着,一步一步往下走。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响,像有很多人在走,其实只有我一个。
大厅里亮着一盏灯,前台在打瞌睡,头一点一点的。我没有叫他,把钥匙放在柜台上,推门出去。
街道上很冷。清晨的气温大约十度,风吹过来,带着干燥的土味和一点点烧焦的气味。路灯还亮着,橘黄色的,照在空荡荡的街道上,把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。没有车,没有人,只有一只猫蹲在垃圾桶旁边,看到我,跳下来,跑了。
莎拉站在旅馆门口。她背着一个军绿色的登山包,鼓鼓囊囊的,看起来不轻。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冲锋衣,帽子没戴,棕色短发在晨风中微微飘动。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,里面装着馕和两瓶水。
“早,”她说。
“你等了多久?”
“二十分钟。睡不着。”
“上车。”
我把箱子绑好,跨上摩托车,发动引擎。引擎的声音在清晨的街道上很响,像一只醒来的野兽。莎拉把背包放在后座上,用绳子固定好,然后坐上来。她的双手抓住后座的行李架,身体微微后仰,和我保持距离。
“抱紧,”我说。
“什么?”
“抱紧我。路不好走。你会掉下去。”
她犹豫了一秒。然后她的双手松开了行李架,环住了我的腰。她的手臂很细,但抱得很紧,隔着冲锋衣能感觉到她的体温。
“这样?”
“这样。”
我拧动油门,摩托车驶出了街道。
出城的路是宽的,四车道,柏油路面。但路面上有弹坑,一个接一个,像有人用巨大的勺子从地上挖走了几块。我绕开弹坑,减速,加速,再减速。莎拉的身体在我身后晃动,她的头靠在我的肩上,头发被风吹起来,打在头盔上,啪啪地响。
“林远!”她在风中喊。
“什么?”
“你是故意走这条路的吗?”
“哪条?”
“有弹坑的这条!”
“不是故意!是只有这条路!”
她笑了。笑声被风吹散,但我听到了。
天开始亮了。东边的天际从深蓝色变成了浅蓝色,从浅蓝色变成了浅灰色,从浅灰色变成了浅金色。太阳还没出来,但它的光已经提前到达,把云层的边缘染成了橘红色。公路两侧的建筑越来越稀疏,从楼房变成平房,从平房变成土坯房,从土坯房变成农田。田里种着小麦,绿油油的,在晨光中像一块块绿色的地毯。
“林远!”她又喊。
“什么?”
“你饿吗?”
“不饿!”
“我饿!我还没吃早饭!”
“馕在你袋子里!”
“我够不到!”
“停车吃?”
“不停!边骑边吃!”
我从后视镜里看到她从塑料袋里掏出一块馕,掰成两半,一半递给我。我单手握着车把,另一只手接过馕,咬了一口。馕是凉的,有点硬,但嚼起来很香。她也在吃,我听到她咀嚼的声音,就在我耳边。
“好吃吗?”她问。
“好吃。”
“比茶馆的凉茶好吃。”
“都好吃。”
“你什么都好吃。”
“饿的时候,什么都好吃。”
她笑了。
上午七点,太阳完全升起来了。金色的阳光洒在田野上,把一切照得很亮。公路两侧开始出现村庄,低矮的土坯房,清真寺的宣礼塔,偶尔有一棵大槐树,树冠很大,遮住了一片空地。炊烟从屋顶升起来,笔直地伸向天空。
“林远,前面有检查站。”莎拉的声音突然变了,不再是轻松的,是紧张的。
我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。前方大约五百米,路面上有几个水泥墩子,横在路中间,只留下一条窄窄的通道。通道旁边停着两辆皮卡,车斗里坐着人,手里拿着枪。不是革命卫队,是民兵——穿便装的,有老人有年轻人,枪也是各种各样的。
“看到了,”我说。
“我的波斯语有口音。他们能听出来。”
“你别说波斯语。我说。”
“你只会说‘Salam’和‘谢谢’。”
“够了。”
我减速,慢慢靠近。心跳加速了,但呼吸还算平稳。莎拉的双手抱得更紧了,我能感觉到她的手指在发抖。
一个穿军绿色夹克的男人从皮卡旁边走出来,走到路障前面,举起手。他大约五十岁,头发花白,脸上的皱纹很深。他手里拿着一把猎枪,双管的那种,枪口朝下。
“停。”他用波斯语说。
我停了。熄了火,摘了头盔。莎拉没有摘头盔,她低着头,让头盔遮住脸。
“从哪里来?”他用波斯语问。我听不懂,但我猜到了。
“设拉子,”我用英语说。
他皱了皱眉,换成了磕磕绊绊的英语。“你去哪里?”
“东边。克尔曼。”
“她是谁?”他用枪指了指莎拉。
“我妻子。伊朗人。”我撒了谎。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快的回答。
他看了看莎拉。莎拉抬起头,用波斯语说了一句——“Salam。”就一句,一个词。但她的口音,在那一瞬间,暴露了。不是伊朗人的口音,不是任何地方的口音,就是外国人的口音。那个词说得太标准了,标准到不像一个伊朗人说的。
男人盯着莎拉看了几秒。然后他看了看我,看了看摩托车上的中国牌照。
“中国人?”
“对。”
“她不是伊朗人。”
“她是。她从小在美国长大。波斯语说得不好。”
男人沉默了一会儿。他把猎枪靠在路障上,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看了看,又揣回去。然后他走到皮卡旁边,和另一个人说了几句波斯语。那个人也看了看我们,点了点头。
男人走回来。
“走吧。不要停。不要在晚上骑。不要在路上和人说话。”
“谢谢。”
“中国人,朋友。”他指了指我的车牌,“美国人,敌人。”他看了看莎拉。
莎拉没有抬头。她的手在我腰间又收紧了一些。
男人搬开路障。我拧动油门,穿过了检查站。从后视镜里看,他还站在那里,猎枪靠在路障上,两手插在口袋里,看着我们的背影。
骑出大约一公里,莎拉松开了手。不是完全松开,是松开了一些。她的头靠在我肩上,我能感觉到她的呼吸。
“你刚才说我是你妻子,”她说。
“我撒了谎。”
“你撒谎的时候很自然。”
“在路上学的。三年,四万公里,学会了很多。”
“还学会了什么?”
“学会了怎么在荒漠里找水。怎么在野狗面前点火。怎么在检查站说谎。”
“有用的技能。”
“都是有用的。”
公路继续向东。太阳越升越高,气温也在上升。我把冲锋衣的拉链拉下来一点,让风吹进领口。莎拉在我身后,安静了下来。她没有说话,没有动,只有她的双手还环着我的腰,不紧不松,像一根安全带。
我在想那个检查站的男人。他说,中国人是朋友,美国人是敌人。他看着莎拉的时候,眼神里有怀疑,但没有敌意。他放我们走了,不是因为信了我说的话,是因为不想为难一个中国人。
或者,是因为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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