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三点,风变了方向。
不是慢慢转的,是突然变的。原本从西边吹来的风,一下子转向了东南,像有人在天空中掰了一个开关。风势也变了,从干燥的热风变成了夹着沙粒的硬风,打在头盔上,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,像有人在远处放鞭炮。
“林远!”莎拉在我身后喊。
“什么?”
“沙尘暴!”
我抬头看天。东边的天空不再是蓝色的,是黄色的——不是晚霞的那种黄,是沙子的那种黄,浑浊的、厚重的、像有人在天上倒了一桶土。那片黄色正在向我们移动,速度很快,像一堵墙,从东边推过来。
“看到了!”
“停车!找地方躲!”
公路两侧什么都没有。没有建筑,没有树,没有山洞。只有荒漠,碎石,和低矮的骆驼刺。沙尘暴的速度比我快,我没有时间找地方了。
“抱紧!闭眼!”
我加速。不是往东,是往西——往沙尘暴来的反方向跑。但沙尘暴太快了,几秒钟后,黄色的墙就吞没了我们。
世界在一瞬间变成了黄色。
不是那种透明的、还能看到东西的黄色,是那种伸手不见五指、张嘴就吃沙的黄色。我把头盔的镜片拉下来,但沙子从镜片的缝隙钻进来,打在眼睛上,刺得睁不开。我眯着眼睛,盯着前方不到两米的路面,靠着路肩的白线保持方向。
莎拉把头埋在我的背上,双手死死地环着我的腰。她的身体在发抖,不是冷,是怕。我也怕。但在沙尘暴中,怕没用。只能骑,不能停。停了就会被沙埋住,或者被后面的车撞上。
没有车。没有人。只有风和沙。
我骑了大约二十分钟。可能更久,也可能更短。在沙尘暴中,时间失去了意义。每秒钟都像一个小时,每个小时都像一秒钟。我不知道自己骑了多远,不知道方向对不对,不知道前面是路还是深渊。
然后,我看到了一个东西。
不是建筑,是车。一辆大卡车,停在路边,双闪灯在黄色的沙尘中一明一暗,像一只在黑暗中眨眼的巨兽。卡车的车身很高,车斗是篷布盖着的,篷布在风中啪啪作响。
我把摩托车停在卡车后面,熄了火。卡车的车身挡住了大部分风沙,虽然还是有沙粒从侧面吹过来,但至少不像之前那样直接打在脸上。
莎拉从后座下来,腿有点软,扶着我的肩膀才站稳。她摘下头盔,脸上全是沙,睫毛上挂着黄色的颗粒。她用袖口擦了擦脸,但越擦越脏,脸上留下了一道道泥痕。
“你还好吗?”我问。
“还好。你呢?”
“还好。”
我走到卡车驾驶室旁边,敲了敲门。门开了,一个中年男人探出头来。他大约四十岁,留着浓密的胡子,戴着棒球帽。他用波斯语说了一句什么,我没听懂,但我指了指他的车,又指了指沙尘暴,做了一个“躲”的手势。
他看懂了。他推开车门,示意我们上车。
驾驶室不大,但能坐下三个人。司机叫礼萨——又一个礼萨——他是从设拉子往克尔曼送货的,车上装的是药品。抗生素、消炎药、止痛药,都是从德黑兰的仓库运来的。
“医院等这些药,”他用英语说,“战争开始了,药不够。”
“你一个人开?”我问。
“一个人。老婆孩子在设拉子。她们等战争结束。”
莎拉坐在靠窗的位置,用纸巾擦脸上的沙。礼萨从座位后面拿出一瓶水,递给她。
“洗洗。沙对皮肤不好。”
“谢谢。”
“你是美国人?”礼萨看着她。
莎拉的手停了一下。然后她点了点头。
礼萨沉默了几秒,然后笑了。“美国人也怕沙尘暴?”
“美国没有这么大的沙尘暴。”
“伊朗有。伊朗什么都有。沙尘暴,地震,战争。”他看了一眼窗外的黄色天空,“还有好人。”
莎拉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“你是拍纪录片的?”礼萨问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猜的。你背着相机。你说话的时候,像在记录什么。”
“我拍石油。”
“拍到了战争。”
“拍到了。”
礼萨从驾驶室的抽屉里拿出一袋椰枣,递给我们。“吃。甜的对身体好。”
我拿了几颗,莎拉也拿了几颗。椰枣很甜,甜得发腻,但嚼起来很香。莎拉吃得很慢,一小口一小口地咬,好像在品尝每一口的味道。
“礼萨,”我说,“前面还有检查站吗?”
“有。过了克尔曼,往扎黑丹的路上,有很多。他们在找那个美国人。”
“找到了吗?”
“不知道。有人说找到了,有人说没找到。有人说被革命卫队带走了,有人说被民兵打死了。”他剥了一颗椰枣,放进嘴里,“没人知道真相。但检查站还在。因为命令还在。”
“谁的命令?”
“不知道。也许是上头的命令。也许是没有命令。但大家都在做。做着做着,就成了命令。”
莎拉看着窗外。沙尘暴还在继续,黄色的沙打在车窗上,像有人在不停地泼水。远处的天空已经完全看不见了,整个世界缩小到了这个驾驶室。
“礼萨,”莎拉说,“你恨美国人吗?”
礼萨看着她,沉默了很久。
“不恨。我恨战争。战争让我赚不到钱。让我不能回家。让我害怕。”
“你怕什么?”
“怕我的女儿在设拉子被炸死。”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翻出一张照片。一个女孩,大约七八岁,扎着两条辫子,穿着校服,背着书包,笑得很开心。“她叫法蒂玛。上二年级。”
“她很可爱,”莎拉说。
“她是我活着的理由。”
礼萨把手机收回去,发动引擎。沙尘暴还没停,但比刚才小了一些。黄色的天空变成了浅黄色,能看到太阳的轮廓,像一颗白色的蛋黄,挂在天上。
“你们要去克尔曼?”他问。
“对,”我说。
“我送你们。坐我的车。摩托车放在车斗里。”
“谢谢。”
我们把摩托车推上卡车的车斗,用绳子固定好。车斗里全是纸箱,上面印着波斯文和英文,写着药品的名字和有效期。有些纸箱已经破损了,能看到里面的药盒。
莎拉爬上车斗,帮我把绳子系紧。她的动作很熟练,打结的方式和我一样——在路上学会的,一拉就紧,一扯就开。
“你学过打结?”我问。
“拍纪录片学的。在船上。在渔船上。”
“你在渔船上拍什么?”
“拍渔民。拍他们怎么打鱼,怎么生活,怎么死去。”
“怎么死去?”
“有些渔民死在海上。风暴,事故,病。”她看了我一眼,“活着的人,继续打鱼。”
绳子系好了。我们回到驾驶室,礼萨挂挡,卡车缓缓驶上公路。
沙尘暴还没停,但已经小多了。能见度从两三米恢复到了几十米,能看到路两侧的荒漠和远处的山。山是模糊的,像被橡皮擦擦过的铅笔画。
莎拉坐在我和礼萨中间,肩膀靠着我的手臂。她没有说话,眼睛看着前方,看着黄色的天空和灰色的公路。
“林远,”她突然说。
“什么?”
“你为什么要骑摩托车?”
“因为走路太慢,开车太快,骑摩托车刚好。”
“谁说的?”
“我说的。刚才。”
她笑了。“你是个怪人。”
“很多人都这么说。”
“但你是对的。走路太慢,开车太快。骑摩托车刚好。”
礼萨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们一眼,也笑了。
“你们像夫妻,”他说。
莎拉没有否认。我也没有。
卡车在沙尘中继续向东。礼萨开得不快,时速六十,但很稳。驾驶室里很安静,只有引擎的轰鸣声和风沙打在车窗上的沙沙声。
我闭上眼睛,靠着座椅。莎拉也闭上了眼睛,头歪过来,靠在我的肩上。她的头发有沙子的味道,干燥的,温暖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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