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2章 废弃的村庄

中午十二点，太阳挂在头顶，不偏不倚。

公路两侧的荒漠开始出现一些建筑——不是村庄，是废墟。土坯墙塌了一半，露出里面的房间结构，屋顶没了，窗户还在，窗框是木头的，已经腐烂了，像一排排黑色的空洞。有些墙上有壁画，褪了色，但还能看出轮廓——花朵、树木、山、水。不知道是谁画的，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画的，不知道画的是哪里。

“林远，停一下。”莎拉在我身后说。

我减速，停在路边。莎拉下了车，站在公路边上，看着那些废墟。她从背包里拿出相机，举起来，透过取景器看了一会儿，然后按下了快门。

“你在拍什么？”我问。

“拍那些画。墙上的。”

“为什么？”

“因为它们在消失。”

她继续拍。换了几个角度，蹲下来，站起来，走近一些，退远一些。快门声在寂静的荒漠中很响，咔嚓，咔嚓，像在给时间拍照。

我站在她旁边，看着那些壁画。一幅画上有一棵大树，树下有一条河，河边有一座房子，房子门口站着一个人。人的脸已经看不清了，但姿势还在——一只手举起来，像是在挥手，又像是在挡太阳。

“林远，你说这些画是谁画的？”

“不知道。也许是住在这里的人。也许是路过的人。”

“为什么要画？”

“因为想留点东西。”

她放下相机，看着我。

“你留了什么？”

“日记。我写了日记。”

“写了什么？”

“写了路上的人。阿里，礼萨，哈桑，穆罕默德，哈米德，侯赛因，马苏德，易卜拉欣。还有你。”

“我？”

“昨天写的。在克尔曼的旅馆。”

“写我什么？”

“写你吃蛋白，不吃蛋黄。写你拍照片。写你说‘你在消失’。”

她沉默了一会儿，把相机挂在脖子上，走到摩托车旁边，坐上去。

“走吧。”

我发动引擎，继续骑。

下午两点，气温升到了四十二度。公路两侧的废墟越来越多，连成一片，像是曾经有一个镇子，后来荒废了。墙塌了，屋顶没了，树死了，井干了。只有风还在，吹过空荡荡的街道，发出呜呜的声音，像在哭。

“林远，这里有人住过。”莎拉说。

“看得出来。”

“为什么荒废了？”

“不知道。也许是战争，也许是灾害，也许是人都走了。”

“去了哪里？”

“去了有路的地方。”

我们骑进了废墟。路面上有碎石和沙子，摩托车颠簸得厉害。我放慢速度，在倒塌的建筑之间穿行。街道很窄，两侧的墙很高，挡住了阳光，很凉快。墙上有些字，波斯文的，我看不懂。

“写的什么？”我问莎拉。

“‘**是光’。”她念了另一条，“‘不要忘记’。再一条，‘侯赛因爱法蒂玛’。”

“侯赛因是谁？”

“不知道。也许住在这里的人。也许已经不在了。”

街道的尽头是一个广场。广场不大，中央有一棵枯死的树，树干很粗，树枝伸向天空，像一只只干枯的手。树下一个石台，石台上有一块石碑，碑上刻着波斯文。莎拉走到石碑前面，蹲下来，读上面的字。

“写的什么？”

“‘这里曾经有一个村庄。村民以种麦为生。一九八二年，两伊战争，村庄被毁。村民迁往克尔曼。愿**保佑他们的灵魂。’”

“一九八二年。四十多年前了。”

“四十多年。树死了。墙塌了。字还在。”

莎拉站起来，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她看着那棵枯死的树，看了很久。然后她举起相机，拍了一张照片。

“林远，你说战争结束了，这里会有人回来吗？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“如果没人回来，这些字就没人看了。”

“你在看。”

“我现在在看。以后呢？”

我没有回答。她放下相机，走回摩托车旁边。

“走吧。”

我们继续骑。废墟在后面，越来越远，越来越小，最后消失在地平线上。公路还是那条公路，荒漠还是那片荒漠，太阳还在头顶，风还在吹。

下午四点，我们到了一个小镇。镇子不大，一条主街，几家商店，一座清真寺，一个加油站。街上的人不多，但比废墟多。几个老人在茶馆门口坐着喝茶，一个妇女在买菜，几个孩子在踢足球。镇子没有被轰炸的痕迹——墙还在，屋顶还在，窗户还在。

我们在加油站停下来加油。加油员是个年轻人，戴着耳机，一边加油一边听音乐。他看了莎拉一眼，又看了我一眼，没有说话。

“哪里能吃饭？”我用英语问。

他指了指街对面的一家小餐馆。

我们走进去。餐馆不大，几张桌子，几把椅子，墙上挂着伊朗传统音乐的画报。老板是个胖胖的中年男人，留着胡子，围着一条脏兮兮的白围裙。他用波斯语问我们吃什么，莎拉用波斯语回答。她说了几句话，老板点了点头，转身去了厨房。

“你点了什么？”我问。

“烤肉串。馕。沙拉。茶。”

“够吃吗？”

“不够再点。”

莎拉看着窗外。街上有一个老人，牵着一头驴，驴背上驮着两袋面粉，慢悠悠地走过。老人走得很慢，驴也走得很慢，好像全世界的时间都变慢了。

“林远，你骑了三年。你见过多少个这样的镇子？”

“记不清了。”

“每个都不一样？”

“每个都一样。有人，有房子，有馕，有茶。不一样的是名字。”

“你不觉得无聊吗？”

“不无聊。因为每次来，都是第一次。”

“你记性不好？”

“不是记性不好。是每次都不一样。人不一样，天气不一样，心情不一样。”

老板端来了食物。烤肉串是热的，滋滋冒油，馕是刚烤的，冒着热气。沙拉里有黄瓜、西红柿、洋葱，加了盐和柠檬汁。茶是红茶的，加了方糖。

我们吃完了所有的东西。莎拉吃了两根肉串、半个馕、一碗沙拉。我吃了三根肉串、一个馕、两碗沙拉。

“林远，你觉得扎黑丹会有轰炸吗？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“如果有呢？”

“躲。”

“躲哪里？”

“椰枣林。我在阿瓦士躲过，椰枣林安全。”

“你一个人。”

“现在两个人。”

她看着我，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她端起茶杯，喝了一口。

“两个人，躲哪里？”

“找个大一点的椰枣林。”

她笑了。

吃完饭，我们继续骑。太阳开始西斜，光线从西边斜射过来，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莎拉的头靠在我肩上，她的头发被风吹起来，打在我头盔上，啪啪地响。

“林远。”

“什么？”

“你怕死吗？”

“怕。”

“怕到什么程度？”

“怕到不敢停下来。”

她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她抱紧了一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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