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午的太阳像一只白热的眼睛,盯着荒漠上的一切。我把袍子的帽子戴上,帽檐拉低,遮住额头和眼睛。莎拉也戴上了帽子,整张脸都藏在阴影里,只露出鼻尖和下巴。
公路两侧的风景变了。荒漠不再是平坦的,开始起伏,像凝固的波浪。山丘不高,但很陡,上面全是碎石和尘土,偶尔有一棵枯死的树,树干歪斜,树枝伸向天空,像一只只干枯的手在抓什么。天很蓝,没有云,没有鸟,没有飞机。只有风,干燥的、滚烫的、带着沙尘的风,从东边吹来,打在脸上像细砂纸。
“林远,前面有东西。”莎拉在我身后说。
我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。公路右侧,大约三百米外,有一片建筑。不是村庄,是废墟——土坯墙塌了一半,屋顶没了,窗户还在,窗框是木头的,已经腐烂了,像一排排黑色的空洞。废墟周围长着野草,枯黄的,在风中瑟瑟发抖。
我减速,停在路边。莎拉下了车,站在公路边上,看着那片废墟。
“去看看?”她问。
“有什么好看的?”
“不知道。但我想看。”
我锁好摩托车,把AK-47从雨布下面抽出来,挂在肩上。不是准备开枪,是习惯——在路上,在任何陌生的地方,武器就是保险。你带着它,也许永远用不上;你不带它,需要用的时候就来不及了。
我们穿过公路,走上一条土路。土路很窄,被野草覆盖,几乎看不出路的痕迹。走了大约五分钟,到了废墟的边缘。
不是一片废墟,是很多片。几十栋房子,连成一片,像一个小镇。但所有的房子都塌了,所有的墙都裂了,所有的屋顶都没了。街道还在,石板铺的,石板缝里长着野草和荆棘。我们走在街道上,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建筑之间回响,像有人在跟着我们。
莎拉停下来,站在一栋房子前面。这栋房子的墙还在,但歪了,像是随时会倒。墙上有一块牌子,波斯文的,铁皮的,已经生锈了。她走近,读上面的字。
“写的什么?”我问。
“‘恰赫巴哈拉。一九八六年。两伊战争。村庄被毁。四十七人死亡。一百二十三人受伤。愿**保佑他们的灵魂。’”
“恰赫巴哈拉。不是恰巴哈尔。”
“不一样。恰赫巴哈拉是这个名字。恰巴哈尔是另一个。”
“四十七个人。一个小村庄。”
“四十七个人。四十七个家庭。”
她举起相机,拍了一张照片。不是拍废墟,是拍那块牌子。铁皮上的波斯文在阳光下闪着暗红色的光,锈迹像眼泪一样从字母的笔画间流下来。
我们继续走。街道的尽头是一个广场,广场中央有一棵枯死的树,树干很粗,树枝伸向天空,像一把倒插在地上的伞。树下有一个石台,石台上有一块石碑,碑上刻着更多的波斯文。
“写的什么?”我问。
“‘战争不是**的意愿。战争是人的意愿。愿人不再意愿战争。’”
“谁写的?”
“不知道。也许是一个幸存者。也许是一个路过的人。”
莎拉蹲下来,用手摸了摸石碑上的刻字。字是刻在石头上的,很深,笔画里积满了灰尘。她用指甲抠了抠,灰尘掉了,露出下面青灰色的石面。
“林远,你说刻字的人还活着吗?”
“不知道。也许活着。也许不在了。”
“如果活着,他还会刻这些字吗?”
“也许不会了。也许刻了别的。”
“刻什么?”
“‘战争又来了。’”
她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她看着那棵枯死的树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举起相机,拍了一张照片。树干很粗,树皮已经脱落了,露出里面灰白色的木质,木质上有裂纹,像老人的皮肤。
“走吧,”她说。
“好。”
我们走出废墟,回到公路上。太阳还在头顶,影子缩在脚下,像一个黑色的圆点,跟着我们移动。风还在吹,沙尘还在,废墟还在身后,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地平线上的一小片灰色。
我发动引擎,继续骑。
下午两点,我们到了一个小镇。镇子比上午那个大一些,有两条主街,一个巴扎,一座清真寺,一个加油站,还有一家旅馆——不是礼萨家那种家庭旅馆,是正式的,有招牌,有前台,有钥匙的那种。
“住一晚?”莎拉问。
“住一晚。”
我们把摩托车停在旅馆门口。前台是个年轻人,戴着眼镜,正在看手机。他看了我们一眼,看了看我肩上的AK-47,没有问任何问题。
“一间房,两张床,”我用英语说。
“一晚上十五美元。”
我付了钱。他给了钥匙,指了指楼梯。二楼,走廊尽头。
房间不大,但干净。两张单人床,白色的床单,白色的毯子。一个衣柜,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。窗户很大,窗帘是米色的,没拉上,能看到街对面的清真寺和远处的山。
莎拉把背包放在靠窗的那张床上,坐在床边,脱下鞋子。她的脚上穿着灰色的袜子,脚后跟磨薄了,能看到里面的皮肤。
“你先洗澡,”她说,“我去买点东西。”
“买什么?”
“吃的。水。也许还有药。”
“你的手腕还疼吗?”
她看了看手腕上的红印。绳子勒的,已经消肿了,但还有一圈淡淡的痕迹,像戴了一只透明的手镯。
“不疼了。但不好看。”
“好看。”
“你骗人。”
“没骗你。”
她笑了。穿上鞋,走出房间。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,然后是大门关上的声音。
我洗了澡。热水冲在身上,把几天的灰尘和汗水一起冲掉。水流到地上,是灰色的。我站在花洒下面,闭着眼睛,让热水浇在脸上。水温很热,烫得皮肤发红,但我没有调凉。我需要这种热度,需要这种被包裹的感觉,需要提醒自己还活着。
洗完澡,我坐在床上,把AK-47拆开,擦了一遍。枪管里有灰,火药 residue,还有一些不知道是什么的黑色颗粒。我用纸巾擦了擦,上了点机油——机油是从摩托车上倒出来的,不多,但够用。枪机复位,拉动枪栓,声音清脆,咔嗒一声,在安静的房间里很响。
我不是军人。我不懂枪。但昨晚之后,我明白了一件事:在这个国家,在这个时刻,枪不是武器,是语言。你带着枪,别人才听你说话。
莎拉回来了。她手里提着两个塑料袋,一个装着馕、奶酪、水果,一个装着水、饼干、和一小瓶碘伏。
“碘伏做什么?”我问。
“你的膝盖。破了。”
“没事。”
“让我看。”
我卷起裤腿。膝盖上有一块擦伤,是从沟渠里爬的时候磨的,不深,但面积不小,结了一层黑色的痂。莎拉用棉签蘸了碘伏,涂在伤口上。碘伏很凉,刺激得我缩了一下腿。
“疼?”
“不疼。凉。”
“忍一下。”
她涂得很仔细,从伤口中心向外画圈,一圈一圈,像在画一朵花。她的手指很轻,棉签在皮肤上滑过,痒痒的。
“好了,”她把碘伏的盖子拧上,“明天再涂一次。”
“谢谢。”
“不用谢。你救了我的命,我帮你涂药。”
“救你的命那次,你也谢过了。”
“再谢一次。”
她坐在我对面的床上,从塑料袋里拿出一个苹果,用刀切成两半,一半递给我。苹果是红的,皮很薄,咬一口,汁水很多,很甜。
“林远,你以后还要骑车吗?”
“骑。”
“骑到哪里?”
“不知道。也许骑到骑不动了。”
“骑不动了怎么办?”
“找个人家,住下来。”
“和谁?”
她看着手里的苹果,没有看我。她的手指在苹果的切面上无意识地画圈,果汁沾在指尖上,在灯光下闪着光。
“不知道,”我说。
她没有再问。
晚上,我们坐在旅馆的天台上看星星。天台不大,水泥地面,有几把塑料椅和一张折叠桌。远处是清真寺的宣礼塔,塔顶的绿灯在黑暗中像一颗低垂的星星。更远处是山,黑色的,和天空的颜色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里是山,哪里是天。
“林远,你看那颗星,很亮。”
“那是金星。不是星星,是行星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郭守敬教的。”
“郭守敬是谁?”
“我们邢台人。七百年前的天文学家。他算出了一年有365.2425天。”
“比现在的日历还准?”
“差不多。”
“你们邢台人,很厉害。”
“邢台还有很多厉害的人。魏征,唐代的宰相。李牧,战国的将军。他们都是邢台的。”
“你也是邢台的。”
“我不厉害。我只是个骑摩托车的。”
“骑摩托车,从中国骑到伊朗。救了一个美国飞行员。又救了一个美国女人。还不厉害?”
我笑了。“你呢?你从美国飞到伊朗。拍了三年纪录片。遇到战争。不厉害?”
她也笑了。
我们坐在天台上,看着星星。风从山上吹来,带着松树和泥土的气味。远处有狗叫,一声一声,像在数着什么。
“林远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你后悔吗?”
“后悔什么?”
“后悔让我坐你的车。”
“不后悔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如果你没坐我的车,你现在还在设拉子。一个人。没有枪。没有袍子。没有苹果。”
“有苹果。”
“没有我切的苹果。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她伸出手,握住了我的手。她的手很凉,但很稳。手指上的银戒指硌着我的手背,凉凉的,硬硬的。
“林远,你说战争结束了,我们会怎样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会来找我吗?”
“会的。”
“怎么找?”
“骑车。骑到你家门口。橡树下。秋千旁。”
“你不认识路。”
“问路。”
“你不会说英语。”
“会说一点。”
“一点不够。”
“够了。够说‘我爱你’。”
她没有说话。她的手握紧了一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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