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5章 恰巴哈尔的月光

我们在海边站了很久。直到天完全黑了，星星出来了，月亮从东边的海面上升起来，又大又圆，像一个银色的盘子浮在水面上。海面上有一条月光铺成的路，从岸边一直延伸到天边，亮闪闪的，像碎银子撒了一地。

“走吧，”莎拉说，“天黑了。”

“好。”

我们骑上摩托车，继续往南。公路离海很近，能听到海浪拍打岸边的声音，哗——哗——哗，像呼吸，像心跳。空气又咸又湿，头盔的镜片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，我用手套抹了一下，抹掉了，但很快又凝上了。

晚上七点，我们到了恰巴哈尔。

恰巴哈尔是伊朗东南部最大的港口城市，靠近巴基斯坦边境，面朝阿曼湾。这里和伊朗内陆完全不同——棕榈树、椰子树、香蕉树，路边的花坛里种着三角梅，红的、粉的、紫的，在路灯下像一团团彩色的火焰。空气又热又湿，像蒸笼，像南方的夏天。街上的人穿着也不一样——男人的袍子更短，女人的头巾颜色更鲜艳，很多人穿着T恤和牛仔裤，像任何一个热带港口城市。

但战争的痕迹也在。街上有检查站，不是民兵的，是正规军的。军用卡车停在路口，沙袋堆成的掩体，机枪架在掩体后面，枪口指向街道。士兵们穿着橄榄绿制服，手里拿着步枪，眼睛盯着每一个经过的人。

我减速，慢慢靠近一个检查站。一个士兵走到路中间，举起手。

“停。”

我停了。熄了火，摘了头盔。

“从哪里来？”

“北边。扎黑丹。”

“去哪里？”

“恰巴哈尔。找穆罕默德。”

“哪个穆罕默德？”

“修车的。礼萨的表弟。”

士兵看了看我的车牌，看了看我肩上的AK-47，看了看莎拉。她没有抬头，低着头，袍子的帽子遮住了半张脸。

“走吧。往前两个路口，左转。修车铺在街角。”

“谢谢。”

我发动引擎，慢慢骑过检查站。莎拉抬起头，长出了一口气。

“他说了啥？”

“指路。穆罕默德的修车铺。”

“他知道穆罕默德？”

“知道。也许穆罕默德在这里很有名。”

两个路口后，左转。街角有一栋低矮的建筑，铁皮屋顶，门口堆着轮胎和废铁，一盏煤油灯挂在门框上，灯火在晚风中摇曳。一块手写的招牌钉在墙上，波斯文的，我看不懂。

“是这里吗？”莎拉问。

“应该是。”

我把摩托车停在门口，熄了火。一个男人从屋里走出来，大约四十岁，瘦，高，脸上全是机油，手上也是。他穿着一件脏兮兮的工装，围裙上全是油渍。他看了我一眼，看了我的车牌，看了我肩上的AK-47，然后笑了。

“林远？”

“是。”

“穆罕默德。礼萨的表弟。”

他伸出手，握了握。他的手很粗糙，骨节很大，指甲缝里全是黑色的油泥。

“礼萨打电话给我。他说你会来。”他看了看莎拉，“你是美国人？”

莎拉抬起头。“是。”

穆罕默德点了点头。“进来。不要站在外面说话。”

他把我们领进屋里。屋子不大，前半部分是修车铺，地上全是工具和零件，墙边堆着轮胎和油桶。后半部分是住的地方，一张床，一张桌子，几把椅子，一个灶台。墙上挂着一张照片，是一个女人和两个孩子。

“我的妻子和孩子。他们在阿曼。战争开始了，我送他们过去了。”

“你怎么没去？”

“店在这里。走不了。”他指了指墙角的几箱零件，“这些是订货的。客人等着修车。我不能走。”

他给我们倒了茶，从灶台上端来一盘馕和一碟橄榄。橄榄是腌过的，很咸，很酸，嚼起来有一股苦味。

“你们住这里。明天我帮你们找船。”

“多少钱？”

“不要钱。你是礼萨的朋友。礼萨是我的兄弟。兄弟的朋友，不要钱。”

“礼萨去当兵了。”

“我知道。他走之前打电话给我。他说，‘林远会来找你。帮他。’”

穆罕默德把床让给我们，自己睡在修车铺的地板上。莎拉说不用，他坚持。他从柜子里拿出两条毯子和两个枕头，放在床上，然后走到修车铺，关上了门。

“睡吧，”莎拉说。

“你先睡。”

“一起睡。”

床不大，但比荒漠的地板软，比旅馆的床硬。我们躺在上面，肩膀挨着肩膀，腿挨着腿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，在天花板上画了一个白色的长方形。

“林远。”

“什么？”

“明天找船。找到了，就走。”

“找到了，就走。”

“你先走。”

“你先走。”

“我们一起走。”

“一起走。”

她侧过身，面对着我。月光照在她脸上，把她的五官照得很清楚——高颧骨，深眼窝，鼻梁很直。她的眼睛是深棕色的，在月光中像两颗黑色的玻璃珠。

“林远，你怕吗？”

“怕什么？”

“怕分开。”

“怕。”

“我也怕。”

她伸出手，握住了我的手。她的手很凉，但很稳。银戒指硌着我的手背，凉凉的，硬硬的。

“林远，你说分开以后，我们还会见面吗？”

“会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
“因为我会去找你。”

“你不认识路。”

“问路。”

“你不会说英语。”

“会说一点。”

“一点不够。”

“够了。够说‘你在哪里’。”

她笑了。不是大笑，是那种嘴角微微上扬的、带着一点点悲伤的笑。

“林远，你是个怪人。”

“很多人都这么说。”

“但你是我的怪人。”

她闭上眼睛。呼吸渐渐平稳了，手还握着我的手，没有松开。

我躺在床上，看着天花板上的白色长方形。月光在慢慢移动，从左边移到右边，从右边移到墙角，然后消失了。

我在想明天。船。迪拜。巴基斯坦。分开。见面。

路在前面。

她也在前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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