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2章 穆罕默德的夜访

天黑之后，穆罕默德来了。没有敲门，是从窗户翻进来的。木板被他卸掉了一块，刚好够一个人侧身钻进。他落地的时候脚步很轻，像猫。屋里没有点灯，只有月光从窗户的破洞里漏进来，照在地上，一片惨白。

“怎么样？”他拍了拍衣服上的土。

“药找到了。退烧药吃完了。她还在烧。”

他走到床边，看了看莎拉。莎拉闭着眼睛，呼吸很重，像在拉风箱。穆罕默德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，缩回手，在衣服上蹭了蹭手指。

“烫。像烙铁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明天必须找到医生。这个村子没有医生。最近的诊所在镇上。二十公里。”

“怎么去？不能走大路。”

“有土路。绕山。摩托车能走。但颠。她的身体能受得了吗？”

莎拉睁开眼睛。她的瞳孔在月光中放得很大，黑黑的，像两个深洞。

“能，”她说。

穆罕默德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塑料袋，放在桌上。里面是馕、奶酪、一瓶水、一小包椰枣、一盒药。药盒上印着波斯文，我看不懂，但他翻开盒子，倒出两粒药片给我看——白色的，圆的，很小。

“退烧药。不是伊朗的。巴基斯坦的。走私过来的。比伊朗的好。”

“多少钱？”

“不要钱。给你的。”

“你哪来的？”

“找船主的时候，从一个走私贩子那里拿的。他欠我人情。”

莎拉吃了一片退烧药。药片吞下去，她皱了皱眉。苦的。她把另一片攥在手心，没有吃。

“船主的事，打听到了吗？”我问。

穆罕默德拉了一把椅子，坐到床边。他的脸在月光中一半亮一半暗。

“打听到了。船主还关着。革命卫队每天审他。问谁指使他，要运什么，客人是谁。”

“他招了？”

“招了。但他说的是假话。他说你们是巴基斯坦人。他说他没见过你们的脸。他说包裹是从一个不认识的人那里拿的。革命卫队不信。但他们也没有证据。”

“他们还会搜吗？”

“会。他们在搜。但这两天搜得没那么紧了。城里来了更重要的事。”

“什么事？”

穆罕默德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报纸。波斯文的，皱巴巴的。他把报纸摊在桌上，指着头版的照片。照片上是一栋冒烟的建筑，不是民房，是一栋办公楼，外面围着一圈铁栅栏。栅栏外面是街道，停着消防车和救护车。

“美国无人机炸了恰巴哈尔的一栋楼。说是革命卫队的指挥部。死了十二个人。有一个是将军。所以现在他们在忙这件事。顾不上你们了。”

“什么时候的事？”

“昨天。你们没听到？”

“没有。我们在屋子里，门窗都封了，听不到外面的声音。”

“爆炸很大。整个恰巴哈尔都听到了。你们没听到，是因为你们离得远。也因为他们炸的是东边。你们在北边。山挡住了。”

穆罕默德指着报纸上的另一张照片。照片上是几个人，抬着担架，盖着白布。旁边站着几个人，有的在哭，有的在喊。其中一个女人跪在地上，两只手张开，朝向天空。

“这个女人，她丈夫在楼里上班。早上进去的。下午就没了。”

他没有继续念。他把报纸折起来，塞回口袋。

“最近还有什么消息吗？”我问。

“很多。以色列炸了大马士革。叙利亚的伊朗基地。死了几十个人。伊朗说要以色列血债血偿。但没人知道怎么血债血偿。导弹打过了。无人机放过了。都没打中。美国人还在波斯湾。航母没走。飞机天天飞。”

“阿拉伯人呢？”

“沙特不说话。阿联酋不说话。卡塔尔在调解。埃及在调解。没人听。约旦关了领空。伊拉克也关了。只有土耳其还开着。但土耳其不让伊朗飞机过。说是中立。其实是不想惹美国。”

穆罕默德站起来，走到窗边，看着外面。月光照在他脸上，把眼睛下面的阴影照得很深。

“林远，你们不能一直躲在这里。”

“我们知道。”

“船的事，我在找。有个人愿意带你们。不是伊朗人。是巴基斯坦人。他的船在瓜达尔，要绕过整个马克兰海岸。路远。要三四天。”

“安全吗？”

“不安全。但比伊朗人的船安全。革命卫队现在盯着伊朗船。巴基斯坦的船，他们不查。因为巴基斯坦人是朋友。”

“多少钱？”

“两个人，一千二百美元。比上次贵。”

“我们没有那么多。”

“我知道。我帮你付了差价。”

他看着我，月光照在他脸上，表情很平静。好像“帮人付差价”这件事，他每天都在做。

“穆罕默德，我不能让你——”

“你没有让我。是我自己要的。礼萨是我兄弟。你是礼萨的朋友。兄弟的朋友，就是兄弟。兄弟的钱，不是钱。”

他没有等我回答。他转过身，从背包里拿出一张纸条，递给我。上面写着波斯文，还有一个数字——是经纬度，我看不懂。

“这是上船的地点。不在港口。在海边。从这里往南，二十公里。有一个海湾，叫瓜特湾。离巴基斯坦边境很近。”

“什么时候？”

“三天后。月圆之夜。潮水高，船能靠岸。晚上十点，有人在海滩上点三盏灯。红灯。看到灯，就过去。”

“他怎么知道是我们？”

“你骑摩托车过去。他认识车。”

“那如果别人也骑摩托车呢？”

“这个村子，只有你有摩托车。”

他把纸条收回去，从口袋里又掏出一个塑料袋，放在桌上。

“这里有几包饼干。还有两盒牛奶。你们省着吃。”

“谢谢。”

“不用谢。你们睡吧。我走了。三天后我来接你们。”

他走到窗户旁边，刚要翻出去，又停住了。

“林远。”

“什么？”

“法蒂玛让我带话。她说，无花果要熟了。等你们办完事，回去吃。”

法蒂玛。穆罕默德的表姐。那个丈夫死在两伊战争中的女人，一个人，没有孩子，院子里有一棵无花果树。

“好。回去吃。”

穆罕默德翻出了窗户。木板的缺口只够一个人侧身钻进，他把卸下来的木板重新装上。脚步声在窗外越来越远，越来越轻，然后消失了。屋里只剩下月光、莎拉的呼吸声、和远处海浪拍打岸边的声音。

莎拉睁开眼睛。

“他走了？”

“走了。”

“他说的那个巴基斯坦人的船，安全吗？”

“不安全。但比伊朗人的安全。”

“他帮我们付了差价。”

“他帮了。”

“欠他的。怎么还？”

“他不要我们还。”

“他还是不要。我们也要还。”

莎拉把手里的退烧药吃了。药片没有用水，干咽了。眉头皱了很久。然后她缩进毯子里，露出脸。脸很小，瘦得像刀削出来的，颧骨和下巴的棱角在月光中很清楚。

“林远。”

“什么？”

“你也睡吧。三天，很快。”

“三天。很快。”

她闭上眼睛。我也闭上了眼睛。但睡不着。我躺在床上，听着海浪声，听着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的声音，像有人在哭，但哭得很克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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