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5章 落地

飞机在云层上面飞了大约三个小时。太阳从东边移到西边，机翼的影子在云海上慢慢移动，像一只巨大的银色鸟在追逐自己的身影。莎拉睡着了。头靠在我肩上，呼吸很轻，很稳。她的手还握着我的手，没有松开。银戒指硌着我的手背，凉凉的，但已经被体温捂热了。

我没有睡。我看着窗外。云很厚，白茫茫的，一望无际，像另一个世界的荒漠。没有骆驼刺，没有碎石，没有检查站。只有云，和云尽头那一线蓝色的天空。

飞机颠簸了一下。莎拉的头从我肩上滑下去，她醒了，眨了眨眼，坐直了。

“到了？”

“没有。还早。”

“还有多久？”

“两个小时。”

“我睡了多久？”

“三个小时。”

“你一直醒着？”

“睡不着。”

“在想什么？”

“想路。”

“路？”

“伊朗的路。从扎黑丹到克尔曼，从克尔曼到设拉子，从设拉子到恰巴哈尔。那些路。”

“还想什么？”

“想路上的人。”

“比如？”

“礼萨。穆罕默德。阿卜杜拉。法蒂玛。”

“还有呢？”

“还有你。”

“我在你旁边。不用想。”

“在旁边，也想。”

她没有说话。她把遮光板拉开一条缝，阳光透进来，刺得她眯起了眼睛。她往外看了一眼，又把遮光板拉上了。

“林远，你说飞机下面是什么地方？”

“巴基斯坦。也许在俾路支省上空。”

“就是我们从伊朗过来的那个省？”

“对。穆罕默德表哥住的省。”

“他在我们下面。”

“他在我们下面。修车。轮胎。扳手。”

“他会记得我们吗？”

“不会。他每天修车。修完一辆，下一辆。不记得。”

“你呢？你会记得他吗？”

“会。”

“记得多久？”

“一辈子。”

“一辈子以后呢？”

“一辈子以后，有别人记得。”

她靠回我肩上。头发蹭着我的脖子，痒痒的。我闻到洗发水的味道——巴基斯坦营地那种，不太香的，带点青草味的。

“林远，你到了北京，先做什么？”

“先过海关。”

“然后呢？”

“取行李。然后找旅馆。”

“然后呢？”

“然后吃饭。”

“吃什么？”

“饺子。”

“又吃饺子？”

“你说好吃的。”

“好吃。但还没到北京，你说了好几次了。我脑子里全是饺子。”

“那到了北京，先吃别的。”

“什么别的？”

“炸酱面。你也没吃过。”

“那吃炸酱面。”

“好。”

飞机落地前一个小时，空姐推着餐车过来了。

“鸡肉饭还是鱼肉面？”

莎拉看着我。

“鸡肉饭。”

“鸡肉饭。”我也选了鸡肉饭。塑料盘子，分格的。米饭，鸡肉，胡萝卜丁，几根青豆，一小盒沙拉，一小块蛋糕，一杯水，一杯茶。莎拉拿起叉子，叉了一块鸡肉，放进嘴里，嚼了。

“好吃吗？”我问。

“不好吃。飞机上的饭，不好吃。”

“那你还吃？”

“饿了。不好吃也吃。”

她把米饭吃完了，鸡肉吃完了，胡萝卜挑了，青豆挑了，沙拉吃了两口，蛋糕吃了半块。茶喝了两口。

“你胃口好了。”我把水递给她。

“病好了。胃口就好了。”

她喝了水，把杯子放回餐盘。

“林远，你以前坐飞机，也吃这个？”

“坐国际航班，都差不多。”

“没有饺子？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没有炸酱面？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那有什么？”

“鸡肉饭。鱼肉面。有时候有牛肉。”

“不好吃。”

“不好吃。但能吃饱。”

“你什么都吃。”

“在路上，什么都吃。”

飞机开始下降了。高度在降低，耳朵有点闷，我咽了一下口水，好了一些。莎拉缩在座椅里，闭着眼睛。

“怕？”

“不怕。”

“你骗人。你手指在发抖。”

“有一点。”

“快到了。落地就好了。”

“落地就好了。”

窗外出现了陆地。不是荒漠，是绿色的。农田，一块一块的，整齐的，像绿色的棋盘。房子，灰色的，白色的，连成一片一片的，越来越密，越来越高。路，宽的，窄的，直的，弯的，车在上面跑，像一只只彩色的小虫子。

北京。

飞机落地的时候，莎拉的手抓紧了我的手臂。轮胎碰到跑道的声音，一次，两次，引擎反转的声音，很响。速度慢下来了，慢下来了，滑行。

“落地了。”

“落地了。”

我笑了。莎拉看着我，也笑了。“你笑了。”

“不能笑？”

“你很少笑。”

“到了，该笑了。”

飞机停在廊桥旁边。乘客们站起来，取行李，排队。莎拉也站起来，活动了一下脖子，发出轻微的咔嚓声。

“林远，你的箱子。”

“托运的。去行李厅取。”

“U盘在我包里。”

“好。”

下了飞机，廊桥很长的，玻璃窗，能看到外面的停机坪。太阳在西边，快要落山了，橙红色的，把整个机场染成了金色。莎拉看着窗外，没有拍照。

“林远，你以前来过北京吗？”

“来过。路过。骑车路过。”

“什么时候？”

“三年前。出发的时候，从北京骑到邢台。”

“你从邢台出发，先到了北京？”

“不对。先去北京办签证。”

“然后呢？”

“然后从北京骑回邢台，跟妈妈告别。”

“再然后呢？”

“再然后从邢台往西骑。山西，陕西，甘肃，新疆，出国。”

“你绕了一圈。”

“不是绕。是路在那里。”

海关。外国人通道排着长队。中国人通道人少。我拿着中国护照，走过去。莎拉站在外国人通道的队伍里，背包在肩上，手里还拎着那个塑料袋。她朝我笑了笑，意思是“没事，我等你”。

我过了海关，站在到达大厅里，等着她。行李转盘在转，箱子一个接一个地出来。我的旧箱子，绑带松了，行李箱上全是划痕，一眼就认出了。我拎下来，放在手推车上。

莎拉出来了。她的护照上盖了入境章，停留有效期三十天。

“过了？”

“过了。问了我几个问题。”

“问什么？”

“问我来中国做什么。”

“你说什么？”

“说旅行。”

“没说找我？”

“说了。说找朋友。”

“朋友叫什么？”

“Lin Yuan.”

“过了？”

“过了。”

我们取了她的行李。背包，没有托运。她背在身上，塑料袋还拎在手里。

“林远，现在去哪里？”

“先办手机卡。”

“然后呢？”

“然后坐地铁。”

“去哪里？”

“北京市区。找旅馆。”

到达大厅里有营业厅，办了一张临时手机卡。装上卡，开机，有信号了。北京欢迎你。短信弹出来，中文的，英文的。莎拉看着屏幕。

“Welcome to Beijing.”

晚上七点。天快黑了。地铁站里人很多，拖着行李箱的，背着包的，手里拿着手机的。刷卡进站，电梯下去，站台上等车。

“林远，你坐过地铁吗？”

“坐过。很久以前。”

“人多吗？”

“多。比巴基斯坦多。”

“比伊朗呢？”

“伊朗没地铁。”

车来了，门开了，人涌出来，人涌进去。莎拉被挤了一下，我拉着她的手，找到两个空位，坐下。她看着窗外的隧道，墙壁上的广告灯箱一闪一闪的。

“林远，你妈妈知道你今天到吗？”

“不知道。没告诉她。”

“为什么不告诉？”

“怕她等。”

“她在等。她一直在等。不知道你哪一天到，就每天都等。”

“所以不告诉她。告诉她了，她从早上等到晚上。不告诉她，她只等这一会儿。”

“你到了再告诉她？”

“到了旅馆再打。”

“现在就打。”

“到旅馆打。”

“现在。”

我拨了母亲的号码。电话响了三声，接通了。

“妈。”

“远儿？你在哪儿？”

“北京。刚落地。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。她的呼吸声很重。

“到了就好。到了就好。”

“妈，我明天回邢台。”

“好。我去买驴肉。你不是说那个姑娘喜欢吃吗？”

“她还没吃呢。她说吃。”

“那就买。买多些。”

“妈。”

“什么？”

“她叫莎拉。”

“莎拉。好。”

“明天见。”

“明天见。”

挂了电话。莎拉看着我。

“你妈妈说什么？”

“她去买驴肉。”

“你告诉她了？”

“告诉她你来了。”

“她高兴吗？”

“高兴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
“她说‘好’。说了两遍。”

莎拉靠在座椅上，闭着眼睛。地铁在隧道里穿行，车厢晃动着，灯光明亮。

“林远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到了中国，我不拍纪录片了。”

“为什么？”

“拍够了。”

“拍够了就不拍了？”

“拍了也没人看。”

“有人看。我看。”

“你看。你看不懂。”

“你拍我看得懂的。”

“什么？”

“拍你看到的就好了。”

她睁开眼睛看着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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