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京到邢台的高铁,两个小时。车窗外是华北平原,一片接一片的麦田,绿油油的,在晨光中像一块巨大的绿色地毯。小麦已经抽穗了,穗子还青着,风一吹,整片麦田像水波一样起伏,一层一层地推向远方。村庄散落在田野之间,红砖房,灰瓦顶,偶尔有一栋两层小楼,贴着白瓷砖,在阳光下反着光。
莎拉说这片平原让她想起了美国中西部。她说伊利诺伊和印第安纳也有这样的麦田,也是一望无际,也是绿到天边。她说她小时候,爸爸开车带她去芝加哥,路过那些麦田,她问爸爸,这些麦子都是谁种的。爸爸说,是农民。她说,农民住哪里。爸爸说,住在你看不到的地方。她说,那我怎么才能看到他们。爸爸说,你看不到他们,但你知道他们在,因为麦子在长。
她问我在想什么。“在想你爸爸。”我说。“你爸爸也说过这样的话?”“他说过,麦子在长,是因为有人在你看不到的地方等着。”
列车在轨道上飞驰,车厢里很安静。有人在看手机,有人在睡觉,有人在吃面包。我坐在靠窗的位置,看着窗外。麦田在后退,村庄在后退,电线杆在后退。一切都退得很快,快到看不清细节。但颜色看得清,绿色。伊朗也有绿色,扎格罗斯山的北坡,里海边的稻田,设拉子的橘园。但伊朗的绿色是另一种绿,更浓,更密,带着沙尘的颜色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莎拉发来的消息:“到邢台了告诉我。”
我回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她又发了一条:“你妈妈在巷口等你吗?”
“在。”
“你看到她了吗?”
“还没到。”
“到了就看到她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别哭。”
“不哭。”
“你骗人。”
我没回。把手机揣进口袋,看着窗外。麦田还在,还是绿的。
邢台东站到了。我背着一个瘪瘪的旧书包——箱子留在北京了,只带了日记本,下了车。出站口人不多,几个举着牌子的司机,几个背着大包的旅客。阳光很烈,照在广场上,白花花的。广场上有卖水的、卖煎饼的、发传单的,声音混在一起。“来,矿泉水,两块一瓶。”“煎饼果子,加肠加蛋。”“旅馆住不住?便宜。”
我打了辆车。
“去哪儿?”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。他大约四十多岁,脸晒得很黑,方向盘上套着一个毛绒的把套。
“桥东区。光明巷。”
“好嘞。”
车开了。邢台的街道比我走的时候宽了,有些楼拆了,有些楼正在建。以前常去的那家书店已经没了,变成了一家药房。门口的招牌换了,但台阶还是那几级台阶,水泥的,磨得发亮。路上多了很多车,堵了一会儿。司机在听广播,播的是新闻,声音很小,听不太清。但能听到几个词——伊朗、战争、油价。
“小伙子,从哪儿来?”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。
“北京。”
“听口音不像。邢台的吧?”
“对。邢台的。刚从北京回来。”
“出差?”
“不是。骑车。骑了三年。”
司机没接话。我又说了一句。“从邢台出发,骑了三万五千公里。经过了十七个国家。”
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。
“伊朗也去了?”
“去了。战争爆发的时候,我正好在伊朗。”
“哎哟。”司机掌着方向盘,从后视镜里看着我,“活着回来了?”
“活着回来了。”
“那你命大。”他顿了顿,“我有个亲戚,在伊朗打工。去年去的。战争开始以后就联系不上了。不知道死活。”
“叫什么名字?”
“侯赛因。伊朗名字。中国人叫什么不告诉。我们都叫他老侯。”
“哪个城市?”
“德黑兰。工地。”
“德黑兰被炸了。但建筑工地不在市区,也许还在。也许没事。”
“希望吧。家里还有老婆孩子。”
到了桥东区。我让司机停在了巷口。
光明巷。
和走的时候一样,窄,旧。两边的墙还是那堵灰砖墙,墙根那块青石板还在,我小时候磕的那道印子还在。巷口的老槐树还在,树干粗了很多,树冠遮住了半边巷子,叶子在风里哗哗响。地上有落下的槐花,小小的,白白的,踩上去软软的。空气里有槐花的甜味和谁家厨房里飘出来的葱油饼的香味。
她站在那里。
灰白的头发,比三年前多了很多。灰色的短袖,黑色的裤子,布鞋。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,里面装着什么东西。就一个人站在那里,巷子里很安静,连狗叫都没有。她看着我,没有动。
我走过去,在离她几步的地方停下来。阳光从槐树的叶子间漏下来,在地上画了一个一个的光斑。她站在光斑里,影子碎成一地。
“妈。”
她伸出手,摸了摸我的脸。从额头摸到下巴,从左边摸到右边,像在检查一件失而复得的东西还在不在。她的手很粗糙,指腹上有茧,但很暖。
“瘦了。”
“路上晒的。”
“黑了。”
“太阳大。”
“膝盖呢?”
“好了。不疼了。”
“那个姑娘呢?”
“在北京。办签证。过两天就来。”
“她叫什么来着?”
“莎拉。”
“莎拉。”她念了一遍,念得不太准,但很认真。嘴唇撅起来,“莎——拉。”
“对。”
“妈,你买了什么?”
她打开塑料袋,里面是一袋驴肉、一袋火烧、几根黄瓜、一小袋甜面酱。驴肉切成薄片,码得整整齐齐,肉是深褐色的,筋是透明的。火烧还是热的,用油纸包着,油纸被油浸透了,亮晶晶的。
“你不是说她要吃吗?先买上。等她来了再买新鲜的。”
“她还没来。”
“先尝尝。看看哪家好。等她来了,买最好吃的那家。”她把塑料袋举起来到我面前,“你尝尝。”
我捏了一片驴肉放进嘴里。很香,很嫩,咸淡刚好。嚼了嚼,咽了。
“好吃。还是那家?”
“还是那家。老马家。开了四十年了。”
“四十年了。你年轻时候就在他家买?”
“我年轻时候,他爸在卖。他爸那时候骑着三轮车,走街串巷。现在他儿子开店了。”
“驴还是那个味儿?”
“驴不是那个驴了。肉还是那个味儿。”
我笑了。
“你笑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走吧。回家。”
家在一栋老楼的四层,没有电梯。楼梯很窄,声控灯反应慢了,跺了两脚才亮,昏黄的光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。母亲走在前面,我跟在后面。她的脚步比以前慢了,到了三楼平台,停下来喘了口气,用手扶着墙。
“妈,你歇会儿。”
“不歇。走吧。饭做好了。”
她继续走。我跟在后面,看着她的背影。背比以前驼了,肩膀窄了很多,以前能扛一袋面爬上五楼不喘气,现在爬三层就要撑膝盖了。三年了。三年的时间,磨光了我摩托车的轮胎,也磨白了我妈的头发。
开了门,屋子里有一股老房子特有的气味——木头、灰尘、和厨房里常年散不掉的油烟味混在一起。客厅不大,沙发,茶几,电视。茶几上摆着果盘,里面有苹果、橘子、几根香蕉。电视开着,在播新闻,声音很小。画面上还是伊朗,一栋冒烟的建筑,人在跑,有人在哭。
“你坐。我去热菜。”母亲换了鞋,进了厨房。厨房的门开了一条缝,油烟从里面漫出来,带着葱花炝锅的香气。
“妈,我帮你。”
“不用。你坐着。骑了那么远,累了。”
“妈,我不骑车了。”
厨房里安静了一下。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停了一瞬,只听见灶火嗡嗡响。
“不骑了?”她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,比平时高了一点。
“不骑了。骑够了。”
“那以后做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先歇着。”
“歇够了呢?”
“再说吧。”
她端着一盘菜出来,放在桌上。西红柿炒鸡蛋,红黄相间,油亮亮的,撒了一点葱花。鸡蛋炒得很嫩,西红柿炒出了汁,黏稠稠的。
“吃。趁热吃。”
“妈,你也吃。”
“不饿。看着你吃就饱了。”
“又说这种话。”
“实话。你在外面吃不着我做的饭。”
我夹了一筷子鸡蛋,放进嘴里。很烫,在嘴里滚了一下才咽下去。
“好吃。”
“鸡蛋新鲜。早上去菜市场买的。卖鸡蛋的说,你家孩子回来了吧。我说,回来了。她说,买点鸡蛋,孩子在外面吃不着家里的饭。”
“她怎么知道我回来了?”
“你妈天天在巷口站着。谁不知道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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