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库姆到伊斯法罕的大巴上,人很少。出发时车上只坐了不到三分之一的人,中途上了几个,又下了几个,始终没有满过。司机把车开得很快,在沙漠公路上飞驰,窗外的风景从荒漠变成农田,从农田变成果园。石榴树、无花果树、葡萄架,在正午的阳光下绿得发暗。
莎拉靠在我肩上,睡了一路。她太累了。从邢台到北京,从北京到乌鲁木齐,从乌鲁木齐到迪拜,从迪拜到德黑兰,从德黑兰到库姆,从库姆到伊斯法罕。两天两夜,几乎没有停过。她的手还握着我的手,没有松开。银戒指硌着我的手背。
我没有睡。我看着窗外。路边的村庄一个接一个地掠过,土坯房,低矮的围墙,清真寺的宣礼塔。有些村子有炊烟,有些没有。有些村子的墙上有弹孔,不是新的,是旧的——两伊战争留下的,三十多年了,还没有补上。
莎拉动了动,醒了。“到了吗?”
“快了。”
“还有多久?”
“一个小时。”
她坐直了,揉了揉眼睛,从口袋里掏出那瓶咳嗽药,拧开盖子,喝了一小口。
“还咳嗽?”
“不了。习惯了。喝完了就不喝了。”
她把瓶子拧上,塞回口袋。
“林远,你表哥来过伊斯法罕吗?”
“不知道。他没说。他走的时候,库姆还没断网。他只知道要跑,不知道跑到哪里。伊斯法罕是他老婆舅舅在的地方。他跟着舅舅走。”
“舅舅叫侯赛因?”
“对。侯赛因。伊斯法罕的侯赛因。库姆的侯赛因是他老婆的舅舅。伊斯法罕的侯赛因是侯赛因的什么人?”
“绕不清了。”
“到了就知道了。”
大巴下了高速,拐进市区。伊斯法罕。伊朗最古老的城市之一,丝绸之路上的明珠。三十三孔桥、伊玛目广场、谢赫洛特法拉清真寺。我上次来的时候,骑着摩托车,在三十三孔桥下听了少年的歌声。这次,我坐大巴来,找一个人。
街道很宽,车不多。路边有梧桐树,叶子黄了,落了一地。空气里有烧树叶的味道,秋天的味道。战争已经打了一个多月,伊斯法罕没有被炸得很厉害——这里没有军事基地,没有炼油厂,没有核设施。但偶尔也有空袭,精确打击革命卫队的目标,误炸平民。
大巴在车站停下来。我们下了车,背好背包。
“林远,先去哪里?”
“先找三十三孔桥。哈菲兹巷在桥旁边。”
“打车?”
“打车。”
出租车司机是个年轻人,戴着头巾,留着胡子。他看了看地址,点了点头。
“三十三孔桥。哈菲兹巷。知道。”
车开了。伊斯法罕的街道在车窗外倒退。梧桐树,梧桐树,还是梧桐树。这条街上种的全是梧桐树,树干很粗,树冠很大,把整条街都遮住了。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,在地上画了一个一个的光斑。
“你从哪里来?”司机从后视镜里看着我。
“中国。”
“中国。朋友。你呢?”他看了看莎拉。
“伊朗。克尔曼。”
“克尔曼。好地方。玫瑰水。”
“对。玫瑰水。”
车在三十三孔桥附近停下来。
“到了。从这里走进去,就是哈菲兹巷。巷口有一家茶馆。”
我们下了车。三十三孔桥,还是那个样子。石头的,拱形的,三百米长,三十三个拱门。扎因代河从桥下流过,但水很少,只浅浅一层,在桥墩处形成一个个小小的水洼。上次来的时候,也是这个季节,也是这个水位。
“林远,你来过这里。”
“来过。和你一起。”
“不是那次。是你骑车的时候,一个人。”
“对。一个人。在桥下听了歌。”
“现在呢?”
“现在两个人。”
茶馆在巷口。门面不大,门口挂着一个小牌子,波斯文和英文:“Hafez Tea House”。门是木头的,旧了,推门进去,吱呀一声。里面不大,几张桌子,几把椅子。墙上挂着伊斯法罕的老照片——三十三孔桥、伊玛目广场、大巴扎。靠墙的柜台上摆着几把茶壶,铜的,亮的。老板是个老人,头发全白了,背很驼,但眼睛很亮。他正在擦茶壶,看到我们,放下茶壶和抹布。
“Salam.”
“Salam,”莎拉回。
“喝茶?”
“不喝。找人。侯赛因。他住在这条巷子里。”
老人的手停在茶壶上。
“侯赛因。你们是他什么人?”
“朋友。从库姆来的。他外甥女嫁给了中国人。我们是那个中国人的亲戚。”
老人看了看我,看了看莎拉。
“你是中国人?”
“是。”
“你是伊朗人?”
“是。克尔曼人。”
老人沉默了一会儿。他走到柜台后面,拿出一本旧笔记本,翻了几页。
“侯赛因不住在这里了。”
“去哪里了?”
“设拉子。轰炸开始以后,他走了。他说伊斯法罕不安全,革命卫队指挥部在北边,随时可能被炸。他要去设拉子。设拉子南边,靠近波斯波利斯的地方,有他一个朋友。他要去那里躲。”
“什么时候走的?”
“两个星期前。走之前来过我这里,喝了一杯茶。他说,如果有人来找他,让我告诉来人,他去设拉子了。他朋友在波斯波利斯附近有一个果园。种石榴。他说那里没有军事目标,不会挨炸。”
“他朋友的地址呢?”
老人从笔记本里撕下一张纸,写了几行字,递给我。
“波斯波利斯北边,有一个村子,叫拉赫马特。从设拉子过去,三十公里。到了村子,问石榴园。人人都知道。”
“谢谢。”
“不用谢。你是中国人。我们记得中国人。”
“记得什么?”
“记得这里。三十三孔桥。中国人来拍照,来画画,来写诗。他们拍了桥,画了桥,写了桥。桥记住了他们。”
我接过纸条,折好,放进口袋。
“侯赛因走的时候,是一个人,还是带了人?”
“带了人。一个老人,是他自己,库姆的侯赛因。还有一家三口,中国人,伊朗女人,一个孩子。”
“孩子多大了?”
“五岁。男孩。很乖。不哭。走的时候,他趴在老人肩上,睡着了。”
莎拉的手握紧了一些。
“谢谢你。祝您平安。”
“祝你们平安。”
出了茶馆,站在巷口。三十三孔桥在阳光下,石头的颜色从灰变黄。河滩上有人在走,几个孩子在踢足球。
“林远。去设拉子。”
“去设拉子。现在就去。”
“大巴在车站。几个小时?”
“六个小时。”
“到了设拉子,天黑了。”
“天黑就住下。明天再去波斯波利斯。”
“去找石榴园。找拉赫马特。找侯赛因。找你表哥。”
她站在桥头,看着远处的扎因代河。河水很浅,浅浅的水映着蓝天。
“林远,你上次在桥下听的歌,还记得吗?”
“记得。波斯语的,听不懂。”
“歌词说什么?”
“说一个男孩爱上了一个女孩。女孩的爸爸不让他们在一起。”
“老套。”
“老套。但好听。”
“你唱一句。”
“不会唱。”
“哼一下。”
我哼了一句。跑调了。她笑了。
“不是这个调。你唱错了。”
“我不会唱歌。”
“你会骑车。骑车就行。”
太阳开始西斜了。光线从西边照过来,把三十三孔桥的影子投在河面上,长长的,歪歪的。桥洞一个一个地排列着,从近到远,越来越小。
“林远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上次来伊斯法罕,一个人。这次来伊斯法罕,两个人。”
“上次路过。这次经过。”
“下次呢?”
“下次回来。”
“回来做什么?”
“回来听歌。桥下还有少年在唱歌。”
“你确定?”
“不确定。但他们说过,每周四都来。没有人炸桥。桥在,他们就还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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