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8章 石榴园

天还没亮，我们就醒了。不是被吵醒的，是自然醒。设拉子的清晨很安静，没有爆炸声，没有枪声，只有远处清真寺宣礼塔上传来的晨礼声，微弱得像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。

莎拉已经洗漱完了，坐在床边系鞋带。她把登山鞋的鞋带系得很紧，系完了还拽了拽，确认不会松。“林远，今天怎么去拉赫马特？”

“先坐大巴到波斯波利斯，然后找车进村。”

“大巴几点？”

“七点有一趟。车站不远。”

我洗漱完，背上背包。莎拉已经把U盘从夹层里拿出来看了又看，又塞了回去。这个动作她每天都要做好几次，U盘还在，素材还在，三年的工作还在。即使现在不是去拍片子，她也要确认。

楼下餐厅的早餐还是那几样。馕、奶酪、蜂蜜、红茶、水煮蛋。莎拉剥了鸡蛋，把蛋白吃了，蛋黄放在我的盘子里。

“你又不吃蛋黄。”

“习惯了。你也习惯了。”

“习惯了。”

我吃了蛋黄。有点噎，喝了口茶。

出了旅馆，设拉子的早晨很凉，大约十五六度。空气里有露水的味道和一点点烧焦的气味——从远处飘来的，也许是昨晚空袭留下的，也许是有人在烧垃圾。

大巴站不大，人也不多。去波斯波利斯的车是一辆中巴，破旧，座椅上的皮子裂了，露出黄色的海绵。车上已经坐了几个人，有老人，有女人，有孩子。一个年轻男人在打电话，声音很大，语速很快，像是在吵架。

莎拉说，“他在说‘到不了，路封了’。”

我的心沉了一下。“哪条路？”

“去波斯波利斯的。”

我走到那个年轻人面前，“对不起，你刚才说路封了？”

他看了我一眼，又看了看莎拉。“你是外国人？”

“中国人。去波斯波利斯找亲戚。”
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昨天晚上炸了。不是波斯波利斯，是旁边。革命卫队的一个哨所。在去波斯波利斯的路上。炸了。路封了。过不去。”

“什么时候能通？”

“不知道。也许今天，也许明天，也许永远。”

车发动了。司机没有说路封了，也没有说取消。他开着车，出了城，往东南方向走。

莎拉握住了我的手。“林远，如果过不去怎么办？”

“过不去就走过去。路封了，人还能走。”

车开了大约四十分钟，停了。不是到了目的地，是前面有路障。水泥墩子，沙袋，铁丝网。几个穿军装的士兵站在路中间。

司机下车，和士兵说了几句。回来的时候，脸色很难看。他用波斯语对乘客们说了一句什么，然后打开了车门。

莎拉翻译，“他说，过不去了。想去的可以走过去。不想去的可以坐车回去。”

有几个乘客下车了，站在路边，看着前方的路。有几个留在车上，准备回去。

“林远，走过去？”

“走过去。”

我们下了车。背包在肩上，水壶在身边，钱包和护照在口袋里。

“多远？”

“不知道。司机说，过了哨所，再走一段，就到波斯波利斯了。拉赫马特在波斯波利斯北边。”

“走吧。”

路两侧是农田，麦子已经收了，只剩下短短一截麦茬，枯黄的，扎脚。田埂上长着野草，灰绿色的。远处有山，灰褐色的，光秃秃的。

走到哨所的时候，士兵拦住了我们。

“去哪里？”

“波斯波利斯。然后去拉赫马特。”

“拉赫马特？那里在打仗。”

“不。拉赫马特是村子。石榴园。我们去那里找人。”

士兵看了看我，看了看莎拉。“你是哪里人？”

“中国。”

“她呢？”

“伊朗。克尔曼。”

“你们是什么关系？”

“朋友。”

“朋友一起走路？”

“朋友一起走路。”
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他侧身让开。“走。不要在路上停。不要拍照。不要靠近军事目标。”

“好。”

过了哨所，路两边有弹坑。新的，泥土还是松的，边缘是黑色的，烧焦了。碎石散落在路面上。

“林远，你看。”

路边有一辆被炸毁的皮卡。烧得只剩骨架了，轮胎化了，只剩下钢圈。车里没有人。也许人逃了，也许人被抬走了。

“走吧。”

走了大约一个小时。太阳升高了，晒得头皮发烫。莎拉的额头上有汗，顺着鼻梁流下来。她用袖口擦了一下。

“林远，还有多远？”

“快了。你看前面。”

远处，地平线上，有几根石柱。很高，很粗，在阳光下是土黄色的。

波斯波利斯。阿契美尼德王朝的都城，两千五百年前，大流士一世建造的宫殿。亚历山大大帝烧了它，烧了三天三夜。剩下的，是这些石柱，石阶，浮雕。

沿着一条土路往北走。路边有石榴树，不是果园，是野生的，零零散散地长在田埂上。石榴已经快熟了，红红的，挂在枝头，沉甸甸的。

拉赫马特村很小，十几户人家，土坯房，低矮的围墙。村口有一棵大槐树，树下坐着几个老人，在喝茶。他们看到我们，没有说话，只是看着。

莎拉走过去，“你好。我们找石榴园。侯赛因的朋友。”

一个老人站起来，头发全白了，胡子也是白的。他看了看莎拉，看了看我。“你们是中国人？”

“我是。她是伊朗人。从克尔曼来。”

“侯赛因的朋友不是中国人。是库姆人。”

“我们是侯赛因的亲戚。从中国来的。”

老人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侯赛因不在这里。”

“去哪里了？”

“走了。昨天走的。”

“走了？去哪里了？”

“不知道。来了几个民兵，问他从哪里来，为什么在这里。他说他是库姆人，来躲轰炸。民兵说，这里离军事目标远，但离波斯波利斯近。波斯波利斯是伊朗的骄傲，不能给外国人炸了。你们在这里，会引来轰炸。你们走。”

莎拉的手握紧了。

“他们什么时候走的？”

“昨天下午。往南走了。也许去了菲鲁扎巴德，也许去了更远。不知道。”

“石榴园是谁的？”

“是侯赛因的朋友的。他叫哈桑。他也不在了。跟着侯赛因一起走的。”

“哈桑的手机号呢？”

“没有手机。信号断了。通不了。”

老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，递给我。“这是哈桑走之前留下的。他说，如果有人来找他们，把这个地址给来人。”

纸条上写着一个地址。波斯文的。莎拉看了看。“菲鲁扎巴德。南边。一个村子。不知道名字。”

“谢谢。”

“不用谢。你们是来找人的，不是来打仗的。找人的人，不该在路上被拦住。”

我接过纸条，折好，放进口袋。

“林远，去菲鲁扎巴德。”

“去菲鲁扎巴德。”

“怎么去？”

“先回设拉子。然后坐车往南。”

“路远。”

“远。但走得到。”

太阳已经很高了，晒得大地发白。石榴树在阳光下，叶子是深绿色的，发着光。石榴红红的，有的裂开了，露出里面的籽，亮晶晶的，像红宝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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