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1章 萨拉维·老人的口信

摩托车队消失在土路的尽头，扬起一阵尘土。尘土慢慢落下来，落在路边的野草上，落在柳树的枯叶上，落在我们的肩膀上。莎拉拍了拍袖子，把灰拍掉。

“林远，去萨拉维？”

“去萨拉维。找那个老人。”

“你信那个民兵的话？”

“不信。但去看看。万一他说的真话。”

“他骗了我们一次。说没有侯赛因。后来又说了萨拉维有。不知道哪句真哪句假。”

“去了就知道了。”

萨拉维在甘吉南边，大约五公里。没有出租车，没有摩托车，只有一条土路，弯弯曲曲地穿过田野。麦茬还是枯黄的，踩上去嘎吱嘎吱响。田埂上有蚂蚁，排着队，忙着搬食物。

“林远，你累吗？”

“不累。你累吗？”

“不累。走路比骑车累，但我不是骑车的。你是骑车的。你应该累。”

“骑车的人走路才累。腿不习惯。”

“你腿抖？”

“有一点。”

她笑了。我们继续走。太阳升高了，晒得头皮发烫。远处有座宣礼塔，绿色的，在阳光下很亮。萨拉维到了。

村子比甘吉大一些，几十户人家，土坯房，低矮的围墙。村口有一棵老桑树，树冠很大，叶子还是绿的。树下有几只鸡在刨土，看到人也不跑。一个老人坐在桑树下面的石头上，手里拿着一串念珠。

莎拉走过去，“你好。我们找侯赛因。”

老人抬起头，看了看莎拉，又看了看我。

“哪个侯赛因？”

“萨拉维的侯赛因。他认识库姆来的侯赛因。”

老人的手停了一下。

“你们是库姆来的？”

“不是。从中国来的。库姆的侯赛因带着一家中国人来到这个方向。我们找那家人。”

老人沉默了很久。他的嘴唇在动，像是在念什么，但没有声音。念珠一颗一颗地捻过去。

“侯赛因不在萨拉维了。”

“去哪里了？”

“走了。前两天走的。他说这里不安全。民兵来过，问他为什么藏外国人。他说没有藏。民兵不信。他怕连累村里人，带着那家人走了。”

“往哪边走了？”

“南边。往扎黑丹那个方向去了。他说扎黑丹有他的远亲。他想去那里躲。”

“扎黑丹的哪里？”

“不知道。他没有说。走得很急。天不亮就走了。”

莎拉的手握紧了一些。

“库姆的侯赛因还活着吗？”

“活着。走的时候活着。那家中国男人也活着。女人也活着。孩子也活着。”

“孩子多大了？”

“五岁。男孩。很乖。走的时候，还在睡觉，趴在他爸爸肩上。”

老人的声音很轻，被风吹散了。

“你确定？”

“确定。我送他们走的。帮他们搬了行李。几个包，一个箱子。孩子没醒。是个好孩子，不哭。”

“谢谢你。”

“不用谢。你们是来找人的，不是来打仗的。找人的人，不该在路上被拦住。你们走吧，趁天还亮。前面的路不好走，有检查站，有民兵。那些人不讲道理。”

他又开始捻念珠，一颗一颗地慢慢捻。

“走了，还能见到他们吗？”

“走快一点。他们带着孩子，走不快。能追上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
“因为你在问。问路的人，会找到路。”

我们出了村子，继续往南。路越来越窄，越来越荒。两边的农田变成了灌木丛，灌木丛变成了荒漠。石头，沙子，骆驼刺，碎石路在脚下延伸。

“林远，他说扎黑丹。远。”

“远。上次我们骑了几天才到。

“我们不骑车了。坐车。到了菲鲁扎巴德找车。”

“到了菲鲁扎巴德找车。往东南走。”

她停下来，喘了口气。她额头上有汗。

“莎拉，你累了。”

“不累。走吧。”

傍晚的时候，回到菲鲁扎巴德。在车站打听去扎黑丹的车。窗口的售票员说，每天有一班大巴，早上六点发车，晚上到。

“买两张。”

“没有票了。明天早上来，也许有退票。”

“候补？”

“候补。”

出了车站，站了一会儿，没说话。路灯亮了，橘黄色的。街上人不多，一个卖馕的铺子还开着。

“林远，明天没票怎么办？”

“等。总有退票。没有退票，找出租车。没有出租车，包车。总能走。”

“要是走不了呢？”

“走得了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
“因为有人在等。扎黑丹有人在等。”

她看着我，没有说话。伸出手，握住了我的手。

“林远，你的日记本带了吗？”

“带了。”

“今天的事，写了吗？”

“写了。在甘吉，在萨拉维，在路上。”

“写了那个民兵要推我吗？”

“写了。”

“写了你拧他手腕吗？”

“写了。”

“写了他跪下了吗？”

“写了。”

“写的什么词？”

“写他腰弯下去，另一只手撑在地上，像在拜。”

“像在拜你。”

“像在拜路。”

她笑了。灯光照在她脸上。

“林远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功夫那么好，在伊朗为什么没用过？”

“用过。在恰巴哈尔，用扳手砸了一个人的后脑勺。”

“那不算功夫。那是扳手。”

“功夫是扳手？”

“不是。功夫是手。空手。”

“空手不好用。扳手好用。”

“你什么时候学的扳手？”

“在路上。看别人修车学的。拧螺丝。和拧手腕一样。”

“你在伊朗修过车？”

“没有。只拧过螺丝，拧过手腕。”

站了一会儿，风吹过来，很凉。远处有狗叫，一声一声。

“林远。明天早上去车站。”

“明天早上。六点。”

“如果没有票呢？”

“等。”

“退票呢？”

“等。”

“等到什么时候？”

“等到有票的时候。”

我们沿着主街走，走在路灯下面。影子忽长忽短，忽左忽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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