礼萨的家,还是那栋灰色小楼,铁门上的绿漆剥落得比上次更厉害了,露出下面锈迹斑斑的铁皮。门口的石榴树还在,叶子黄了大半,枝头还挂着几个石榴,红得发暗,有几颗已经裂开了,露出里面宝石一样的籽,亮晶晶的。地上落了一层枯叶,踩上去沙沙响,干透了的叶子被风一吹,贴着地面打旋。
院子里的水池水浅了很多,池壁上有一圈干涸的水垢,但金鱼还在。两条,一条橙红色的,一条黑白花的,慢悠悠地游,看到人凑过来,嘴一张一合,以为要喂食。
礼萨的母亲从屋里走出来。她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袍,头巾是深蓝色的,头发比上次我见时白了很多,几乎全白了。她看到我,愣住了,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。然后她的眼眶红了,嘴唇在抖。她走过来,握住了我的手,说了几句波斯语,声音很轻。
礼萨的父亲也从屋里走出来,站在门口,手里拄着那根木棍。他比以前更瘦了,背也更驼了,身上的袍子空荡荡的,像挂在衣架上。但他的眼睛还是那样亮,亮得像两盏灯。
“她问你吃饭了没有。”礼萨在旁边翻译。他也瘦了,颧骨突出来,眼窝深陷,但精神还好。
“吃了。在路上吃的。”
“她说你骗人。你瘦了。她给你做饭。”
礼萨的母亲转身进了厨房。厨房的门没关,很快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音,兹啦一声,是葱花下了油锅。礼萨的父亲走过来,拍了拍我的肩膀,手很轻,几乎没有重量。他看了我一眼,点了点头,什么也没说,转身回屋了。
莎拉站在石榴树下,看着水池里的金鱼。夕阳从西边的屋顶照过来,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土墙上,像一个细长的问号。
礼萨走到她旁边,用英语说:“上次你来,我睡了。没见到你。抱歉。”
“没关系。你受伤了?”
礼萨弯下腰,慢慢卷起裤腿。动作很慢,像是怕扯到什么。他的左腿露出来,小腿外侧有一条长长的伤疤,从膝盖一直延伸到脚踝,缝合的痕迹还很清楚,像一条蜈蚣趴在皮肤上。伤疤是紫红色的,边缘有些发黑,中间还有几处没有完全愈合,结着深褐色的痂。
“弹片。在边境。巴基斯坦那边。”
“还疼吗?”
“下雨天疼。阴天也疼。现在是秋天,不下雨。好多了。”
“你还能走路?”
“能。走不快。但能走。骑车也行。摩托车。”
礼萨的母亲端出来一壶茶、几个玻璃杯、一盘馕,还有一小碟蜂蜜。蜂蜜是琥珀色的,稠得能从勺子上拉出丝来,在夕阳下是金黄色的。她放下托盘,又回厨房了,厨房里锅铲声还在响。
礼萨给我们倒了茶。茶是红褐色的,很烫,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。
“林远。你表哥。你确定他在扎黑丹?”
“不确定。但有人看到他。在巴扎。”
“扎黑丹南边有很多村子。伊朗、阿富汗、巴基斯坦,三国交界的地方。什么人都有。走私的、偷渡的、逃难的。”
“你认识那边的人吗?”
礼萨喝了一口茶,放下杯子,茶在杯子里晃了晃。他看着杯底的茶叶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认识一个。走私的。从巴基斯坦运药品过来。他叫哈米德。在扎黑丹南边一个村子里住。他也许会知道。那边来的人,他都能看到。”
“你能带我们去吗?”
“不能。我腿不好。但能告诉你怎么走。你们明天去。”
“明天去。今天晚了。”
“今天晚上住我家。我妈做了饭。吃了饭,早点睡。”
厨房里飘出了藏红花米饭的香气,混着羊肉炖土豆的味道,还有一丝肉桂和姜黄的辛香。锅盖揭开的声音,蒸汽涌出来的声音,碗碟碰撞的声音。礼萨的母亲喊了一声,礼萨站起来,朝厨房走去。他走得很慢,左腿拖着,每走一步身体都要侧一下。但他不让人扶。
饭菜端上来了。一个大托盘,一个上面是藏红花米饭,金黄色的,米粒颗颗分明,上面撒着暗红色的酸浆果和几缕藏红花丝。另一个是一大碗羊肉炖土豆,羊肉炖得烂烂的,一碰就脱骨,汤汁浓稠,油亮亮的。还有一小碟腌黄瓜,一小碟新鲜薄荷叶,一小碟生洋葱。馕是刚买的,还烫手,用布包着,掀开布,热气扑面而来。
“吃。客人。”礼萨的母亲站在桌边,看着我们。
我夹了一块羊肉,放进嘴里。很烂,不用嚼就化了,肉汁渗进舌头里,带着藏红花特有的那种香气。
“好吃。”
礼萨的母亲嘴角动了一下。
莎拉吃得很慢。她用馕包了一块羊肉,蘸了汤汁,咬了一小口,嚼了很久。
“好吃。”她用波斯语说。发音不太准,但礼萨的母亲听懂了。她看着莎拉,嘴角又动了一下,这次弯得更明显一些。
礼萨吃得很少,只喝了几口汤,吃了一块馕。他夹了几筷子菜放到我碗里,又夹了几筷子放到莎拉碗里。他自己不夹。
“礼萨,你怎么不吃?”
“不饿。看着你们吃就饱了。”
他父亲吃得也少。一碗米饭分了两顿吃,上半碗就放下了筷子。他摸了摸肚子,靠在椅背上,看着我们。
吃完饭,莎拉帮着收拾碗筷。礼萨的母亲不让她收,拉着她的手,说了几句波斯语。礼萨翻译:“她说,你是客人。客人不干活。”
莎拉看着礼萨的母亲,“阿姨。饭好吃。”
礼萨的母亲没听懂,但她看了看莎拉的表情,看懂了。她没有说话,但也没有松开莎拉的手。两只手握着,一只黄白色的,皮肤粗糙,指节粗大;一只浅棕色的,细长,手腕上戴着一块旧手表。两只手握在一起,都没有松开。
礼萨帮我们安排了客房,还是楼上那间。床单换了新的,铺得很平整,毯子叠成方块摆在床头。枕头拍过了,鼓鼓的。窗户开着,风吹进来,带着石榴树叶的气味和远处谁家烧柴火的味道。
“林远,明天怎么去南边的村子?”
“坐车去。到了附近走路进去。”
“能找到哈米德吗?”
“能找到。礼萨说他在村子的井边等人。每天都去。等走私的人送药。”
“他长什么样?”
“没问。”
“没问?”
“问了也说不清。高矮胖瘦,说了也记不住。到了就认出来了。”
她脱下鞋,躺在床边,抱着膝盖。月光从窗帘的缝隙照进来,正好落在她的脸上,把她的五官照得很清楚——高颧骨,深眼窝,鼻梁很直,嘴唇上那道干裂的疤痕已经淡了,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。
“林远,你今天写日记了吗?”
“还没。”
“写吧。我等你。”
我从背包里拿出日记本,翻开。封面上的划痕又多了几道,绑带的线头也松了。我拿起笔。
“写什么?”
“写今天。写礼萨。写他腿上的伤。写他母亲哭了。写她做的饭。写礼萨说他搬着行李走了,往南边去了。写我们明天去找哈米德。写完给我读。”
我写。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。礼萨的家,灰色小楼,铁门绿漆剥落。石榴树叶子黄了。金鱼还在游。他母亲的白头发。他父亲的驼背。他腿上的伤疤,从膝盖到脚踝,像一条蜈蚣。那家人——老人、中国男人、女人、孩子——买馕的时候人说了一句英语:“家没了。”炸了。炸了。他住的那条街。他走了。往南边。扎黑丹南边。伊朗、阿富汗、巴基斯坦。三国交界。走私的药。井边等人。哈米德。明天去找他。
写完了。合上日记本,把笔插进绑带里。
“念。”
我念了一遍。声音不大,在安静的房间里像水一样流淌。
她听完,没有说话。手指在床单上画圈。
“他住的那条街炸了。家没了。”
“他说的。”
“你表哥的家也炸了。”
“也许。也许只是门口那条街。”
“你表哥不姓侯赛因。他姓林。”
“对。姓林。林杰。”
他们不炸外国人。他们炸的是那条街。街炸了,房子还在不在?房子不在了,人还在不在?
她伸出手,握住了我的手。银戒指硌着手背,凉凉的。
窗外,远处有狗叫。不是一条狗,是很多条,此起彼伏,像是在互相回应。更远处,有发动机的声音,很闷,很低,像是在地面上震动。
“林远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上次来扎黑丹,是骑车。”
“对。从巴姆骑过来的。”
“你住在礼萨家。”
“住了两天。”
“他母亲给你做饭。”
“做了。塔迪格。脆的。”
“你吃了吗?”
“吃了。”
“好吃吗?”
“好吃。世界第一。”
“你又说了。”
“伊朗的塔迪格,真的是世界第一。”
她笑了。手还握着我的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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