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7章 卡里马巴德

皮卡在荒漠上颠簸了一个上午。礼萨的表弟叫侯赛因——又一个侯赛因，伊朗叫这个名字的人太多了。他开车很猛，土路上也不减速，轮胎碾过碎石，噼里啪啦地打在底盘上。莎拉坐在后座，每次被颠起来，手就抓紧座椅边缘，指节发白。

“快到了？”我回头看她。

“快了。翻过前面那个坡就是。”侯赛因代她回答了。

坡不高，但很陡。皮卡挂着一档，吼着往上爬。爬到坡顶，视野豁然开朗。一片谷地，四面是山，山下有农田，田里有麦茬，有羊群。村子坐落在谷地中央，土坯房连成一片，灰黄色的，和周围的土地一个颜色。炊烟从几户人家的烟囱里升起来，笔直的，没有风。

“那个就是卡里马巴德。”

侯赛因把车停在村口，没有熄火。

“我在这里等你们。天黑之前要出来。天黑了路不好走。”

“好。”

下了车。莎拉拍拍身上的灰，拄着腰，看着远处的村子。阳光很烈，她眯着眼睛。

“林远。你说那个村长，穆罕默德。哈米德的哥哥。会帮我们吗？”

“会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
“哈米德说的。走私的人不骗人。”

村口有一棵大核桃树，树干很粗，树冠遮住了一大片空地。树下坐着几个人，老人在喝茶，年轻人在下棋。棋子是石子做的，在石板上啪啪响。他们看到我们，抬起头，不说话。

莎拉走过去，“你好。我们找穆罕默德。村长。”

一个老人站起来，手里拄着木棍。他打量着我们的脸。

“你们是哪里人？”

“中国。她伊朗人。”

“找他做什么？”

“找人。从库姆来的。一个老人，带着一个中国男人，一个伊朗女人，一个孩子。哈米德告诉我们，他们昨天在这里住了一晚。今天早上还在。”

老人沉默了一会儿，转身用波斯语对年轻人说了几句。年轻人站起来，朝村里面走去。

“你们等。他去叫穆罕默德。”

等了大约几分钟。一个中年男人从巷子里走出来。个子不高，壮实，脸被太阳晒得黑红。穿着一件旧军装，没有肩章，但左胸口袋里别着一支笔。

“我是穆罕默德。你们找我？”

莎拉说明了来意。穆罕默德听完，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看着我们，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，又看了看村口那辆皮卡。

“你们是哈米德的朋友？”

“不是。我们是礼萨的朋友。哈米德说的。”

“礼萨。那个腿受伤的？”

“对。”

“他好吗？”

“好。走路慢，但能走。”

穆罕默德点了点头。

“你们找的那家人，来过。”

“他们还在吗？”

“走了。今天早上走的。天不亮就走的。”

莎拉的手握紧了一些。“往哪边走了？”

“往东。说要去扎黑丹。他们在扎黑丹有认识的人。”

“扎黑丹？我们就是从扎黑丹来的。礼萨没有见过他们。”

穆罕默德沉默了一会儿。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，握在手心里，攥了攥。“也许他们说的不是扎黑丹城。是扎黑丹省。东边有很多村子。他们也许去那里了。”

“他们走的时候，有没有说要去哪个村子？”

“没有。走得很急。那个中国男人说，怕连累你们。村里有人看到陌生人来了，怕民兵追过来。”

“有人看到我们？”

“你们刚才到村口，就有人看到了。”

我看着穆罕默德。他的眼睛在太阳下是深棕色的，眼角有很深的皱纹。

“他们离开的时候，孩子醒着吗？”

“醒着。趴在老人肩上，看着后面。也没哭。是个好孩子。”

他把手里的石头扔在地上。

“你们要追他们？”

“追。”

“往东走。沿着干河床。走两个小时。有一个三岔路口。他们走的中间那条。往加瓦塔尔村的方向。”

“加瓦塔尔村。那里有认识的人吗？”

“不知道。但那个方向只有那个村子。其他的都是荒漠。他们带着孩子，不会去荒漠。”

“谢谢你。”

“不用谢。你们是来找人的。找人的人，不该被人拦住。”

穆罕默德转身要走。走了两步，停下来，回头看着我。

“林远。”

“你认识我？”

“不认识。但礼萨打电话了。昨晚。他让我照顾你们。”

“他打电话了？电话不是断了吗？”

“断了一阵。昨天通了。断断续续的。但能听清。”

“他还会打吗？”

“会。他每天晚上打。打到所有村子都通为止。”

穆罕默德转身走了。他的背影在巷子里越来越远，消失在土墙后面。

莎拉站在核桃树下，看着远处的山。

“林远。去加瓦塔尔。”

“去加瓦塔尔。走干河床。”

“两个小时。”

“也许更久。”

从卡里马巴德到加瓦塔尔的路，沿着干河床走。河床比荒漠低，路比上面平。两侧的河岸很高，有的地方比人还高，土壁直立，被水冲刷出一道道沟痕。太阳在头顶，影子缩在脚下。莎拉的头发从帽檐下钻出来，被汗水浸湿，贴在脸上。

“林远，你说他们为什么要一直跑？”

“不知道。也许在躲什么。”

“躲炸弹？”

“也许。”

“加瓦塔尔有炸弹吗？”

“没有。那里的村子，连手机信号都没有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
“白天走过。路过。没进去。看到村子很小，没有电线杆。没有电线杆的地方，没有信号。没有信号的地方，没有军事目标。不会挨炸。”

“那他们在躲什么？”

“躲人。”

“谁？”

“民兵。志愿者。找外国人的。找中国人的。找美国人的。找伊朗人的。找一切不是他们的人。”

她停下来，喘了口气。不是累了，是嗓子干了。我把水壶递给她，她拧开盖子，喝了两小口。水顺着嘴角流下来，在脖子的灰尘上冲出两道白色的痕迹。她用手背擦了擦。

“你表哥不跑，会不会被抓？”

“也许会。”

“抓了会怎样？”

“不知道。也许是关起来，也许是交换，也许是别的。”

她看着手里的水壶，拧紧盖子，还给我。

“林远。你怕吗？”

“怕。”

“怕什么？”

“怕找到他了，他说不跟我走。”

“为什么不走？”

“不知道。他是男人。他老婆是伊朗人。他也许觉得，应该留下。”

“留下能做什么？”

“留下就是留下。不需要做什么。”

太阳开始偏西了。光线从西边斜照过来，河床的一半在阴影里，一半在阳光下。在阴影里走很凉快，在阳光下走很热。我们换了几次边，一直走在阴影里。

前面出现了一片建筑。土坯房，低矮的围墙，灰黄色的，和河岸一个颜色。没有宣礼塔，没有电线杆。只有几棵树，叶子黄了，快落光了。

加瓦塔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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