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路是柏油的,但年久失修,裂缝里长着枯草,有些地方柏油完全剥落了,露出下面的碎石和沙土。风从南边吹来,带着咸味,海的气息越来越浓了。路边没有树,没有建筑,只有两根歪斜的电线杆,电线耷拉着,像断了弦的琴。表哥把布包袱放在地上,坐在上面,从口袋里掏出烟,抽出一根,点上。他吸了一口,烟雾在风中立刻散了。
表嫂抱着林平坐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,把孩子换了个姿势,让他靠得更舒服些。林平又睡了,退了烧以后他一直在睡,偶尔翻个身,嘴里嘟囔几句,听不清说的是什么。莎拉站在公路边上,看着空荡荡的路面,偶尔有车经过,都是往北去的,装满了货物,用雨布盖着,看不清是什么。
“林远,往南的车怎么这么少?”莎拉看着那些往北的卡车。
“往南是恰巴哈尔。恰巴哈尔是港口,东西从港口进来,往北运。往南的车少,说明港口的东西少了。”
“为什么少了?”
“打仗了。船少了。港口被炸了。东西进不来了。”
表哥把烟抽完了,烟头摁在石头上,灭了,装进口袋。他看着那些往北的卡车,沉默了一会儿。“物价涨了。在库姆的时候,一袋面粉十万。到了伊斯法罕,二十万。到了设拉子,三十万。到了加瓦塔尔,四十万。越往南越贵。他们说恰巴哈尔更贵。一袋面粉可能要五十万,也许六十万。”
表嫂抬起头,“你还有多少钱?”
“够到恰巴哈尔。到了恰巴哈尔,够了。”
“够找船吗?”
“够。林远帮。”
她低下头,看着林平的脸。孩子睡得很沉,嘴唇微微张开,嘴角有干了的口水印。她伸手擦了擦,手指在孩子脸上停了片刻。
太阳升高了,晒得柏油路面发软,踩上去像踩在橡皮上。远处有辆车过来了,不是卡车,是皮卡。白色的,车身全是灰,挡风玻璃上有一道裂纹。它开得不快,发动机的声音很大,突突突的,像拖拉机。表哥站起来,走到路边,举起手,招了招。皮卡减速了,停了。司机探出头来,是个中年男人,留着胡子,戴着头巾,脸被太阳晒成了深棕色。
“去哪里?”
“恰巴哈尔。”
“两个人?”
“五个人。”表哥指了指我们。
司机看了看表嫂,看了看她怀里的孩子,看了看莎拉,看了我。
“五个人。坐不下。”
“挤一挤。”
“有孩子。”
“孩子不占地方。”
司机沉默了一会儿。他熄了火,下了车,走到车斗旁边,掀开雨布看了看车斗里的东西。几个空油桶,几捆麻袋,还有一些杂货。他把雨布拉好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“三个人坐前面。两个人坐后面。车斗有油桶,有麻袋。坐可以坐,但颠。”
“多少钱?”
“五个人,一百美元。”
表哥没说话,看了看我。我从背包里拿出钱包,抽出一张一百美元的钞票,递给司机。
“谢谢。”表哥转头对莎拉说了句英语,“你坐前面。”
“坐后面。”莎拉说。
“前面不颠。后面颠。”
“坐后面。我要拍照片。”
表哥看了看莎拉,没再说什么。他爬上驾驶室副驾驶的位置,表嫂抱着林平坐在后座。司机也上去了。我和莎拉爬到车斗里,坐在油桶和麻袋之间。车斗没有棚子,只有雨布,但没有盖着,我们把雨布拉过来垫在下面,屁股不硌。
皮卡发动了,柴油的,声音很大,车身抖。路不平,柏油路面有坑,轮子碾过去,人在车斗里弹起来,落下时砸在油桶上,生疼。莎拉用手按住油桶,稳住身体。她的相机挂在脖子上,镜头在颠簸中晃动。
“林远,你坐稳。”
“坐不稳。”
“你骑摩托车三年,什么路没走过。坐车不稳了?”
“骑车的时候,是我在控制。坐车的时候,是别人在控制。不一样。”
莎拉把相机举起来,透过取景器看着路上的风景。公路两侧是戈壁,戈壁上什么都没有,只有石头和沙子和骆驼刺。阳光刺眼,她眯着眼睛。
远处有黑烟。不是一棵烟柱,是好几棵,从地平线上升起来,在风中弯曲,扩散,和天空的颜色混在一起。烟很浓,是黑色的,不是炊烟,是燃烧的烟。汽油、轮胎、塑料,烧起来都是黑烟。
莎拉把镜头对着那片黑烟,按了快门。她看着相机屏幕上的照片,把相机转过来给我看。黑烟在画面的中心,四周是灰黄色的戈壁,天空是浅蓝色的,没有云。
“那是什么?”她问。
“不知道。也许是炸了,也许是烧了。”
“你以前在伊朗骑车,见过黑烟吗?”
“见过。在阿瓦士。在设拉子。在恰巴哈尔。”
“现在又见到了。”
“见了快一百天了。”
莎拉放下相机,看着那片黑烟,看了很久。
“林远,你舅舅还好吗?”
“不知道。电话打不通。”
“你妈呢?”
“也不知道。电话打不通。礼萨家里能打国际长途,但信号不稳,断断续续。上次在礼萨家里打,拨了几次才通。我妈哭了,说你们快回来。”
“我们快回去了。”
“快了。”
皮卡在公路上行驶,黑烟越来越近。不是一棵,是一大片。不是炸过的痕迹,是在燃烧。一列油罐车,七八辆,歪歪扭扭地停在公路旁边,有的侧翻了,有的还在立着,但都在烧。火很大,黑烟从火里冒出来,直冲天空。热浪很远就能感觉到,烤得人脸发烫。几辆消防车停在旁边,水枪对着火,但火太大了,水喷上去立刻变成蒸汽,滋滋地响。
司机减了速,从旁边慢慢开过去。透过车窗,能看到驾驶室里表哥的脸,他也在看那些燃烧的油罐车。表嫂把林平的头埋在她怀里,不让他看到外面的火。
莎拉举起相机,拍了一张照片。火,烟,消防车,烧焦的地面,黑得发亮的油污漫在沙子上,像一条黑色的河。她放下相机,没有说话。
过了燃烧的油罐车,路况更差了。柏油路面被烧过,有些地方化了,轮子碾过,带起一团团黑色的渣子。路面上有弹坑,新的,边缘是黑色的,烧焦的。皮卡绕开弹坑,又绕开弹坑,走得很慢。
“林远,那些弹坑是什么时候炸的?”
“不知道。也许今天,也许昨天,也许前几天。路还在修,但修路的人还没到。”
“路还能走吗?”
“能走。绕过去。”
到了恰巴哈尔。进城的路被路障拦住了,几个穿军装的士兵站在路中间,手里有枪。司机减速,停了。一个士兵走过来,看了看驾驶室,看了看后座,看了看车斗。他看到莎拉,看到我。
“下车。所有人下车。”
我们下了车。表哥抱着林平,表嫂站在他旁边。莎拉背上背包,我背上我的包。士兵看了看我们的护照,中国护照,美国护照。
“你们来恰巴哈尔做什么?”
“找船。”表哥用英语说。
“找船去哪里?”
“巴基斯坦。”
“有签证吗?”
“到了再办。”
士兵沉默了一会儿。他走到旁边,和另一个士兵低声说了几句。
“船在港口。但港口被封了。出不去。”
“我们找走私船。不走港口。”
“走私船也在港口外面。你们到海边找。有人拉客。不要被骗。”
“谢谢。”
“走吧。不要在城里停留。”
车被放行了。恰巴哈尔的街道和几个月前不一样了。很多店铺关了门,门口堆着垃圾。路灯不亮了,电线被炸断了,垂在路边,像枯藤。路面上有弹坑,有的用沙袋填了,有的还空着。街上人很少,偶尔有皮卡经过,车斗里坐着人,手里有枪。莎拉在拍照片,表哥在前面走,步子很快。
“哥,你认识路吗?”
“认识。上次从渔村去瓜达尔,走过这条路。往海边走。”
“海边有船吗?”
“有。上次有。这次也应有。”
海边和上次一样,沙滩是灰黑色的,水是灰蓝色的,浪拍打着岸边,哗哗地响,水花溅起一人多高,在阳光下像碎玻璃。空气里有咸味和腥味,还有烧焦的气味,从城里飘来的。海面上没有船,什么都没有,只有水和天,和远处一条模糊的界线。
表哥站在海边,看着空荡荡的海面。
“船呢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上次你们在这里上的船?”
“上次不是这里。是瓜特湾。从瓜特湾上船,到瓜达尔。”
“这里也能上船吗?”
“能。走私船不固定地点。哪里安全,从哪里上。”
表嫂抱着林平,孩子醒了,揉着眼睛,看着海。他第一次看到海,眼睛睁得很大,说不出话。海风吹着他的头发,把头发吹得竖起来。他伸出手,指着海面,嘴里发出一个音节,听不清是什么。
“林平,那是海。”表哥说。
“海。”孩子重复了一遍,发音不太准,但声音很好听。
“林平,爸爸带你坐船。船在海里。”表嫂说。
“坐船去哪里?”
“去巴基斯坦。然后坐飞机去中国。”
“中国。奶奶家。”
“对。奶奶家。”
林平又看着海,没有再说话。
莎拉站在海边,举着相机,对着海面拍了一张照片。没有船,没有鸟,只有水和天,和那条模糊的界线。
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,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!
1 永夜
作者: 江火香猫
科幻末世 1042417 字
永夜:浩劫余生,终见光明
2 校花别沾边,重生的我只想搞钱
作者: 十万字
都市小说 789066 字
都重生了,还不好好搞钱?
3 我死后,姐姐们才开始爱我
作者: 木马非马
都市小说 80082 字
我死后,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,可我已经死了
4 上门狂婿
作者: 狼叔当道
都市小说 8171953 字
上门赘婿,受辱三年,期约一到,强者归来!
5 武圣之上
作者: 任我独行侠
玄幻奇幻 201339 字
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,逆天改命的故事!
6 60年代:开局荒年,我带着全村吃肉
作者: 妞妞骑牛
都市小说 415929 字
穿越60年代:开局荒年,我带着全村吃肉
7 这位诗仙要退婚
作者: 人世几春秋
历史军事 1194814 字
这位诗仙要退婚:文韬武略
8 玄幻:遇强则强,我的修为无上限
作者: 史上最帅作者
玄幻奇幻 1481875 字
获得遇强则强系统,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
9 红豆缘:炮灰也要长命百岁
作者: 翘褚
古代言情 271116 字
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?不慌,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
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
作者: 光环美男
仙侠武侠 1003350 字
江湖传闻要是得到《神龙诀》,就可以称霸武林!
《第113章 公路边的等待》最新评论
评论本章还没有人发表评论哦~
我来说两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