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6章 阿卜杜拉的修车铺·一

卡里姆把我们安顿在旅馆之后，说阿卜杜拉晚上会来。他白天在修车铺忙，走不开。瓜达尔的白天比恰巴哈尔更热，不是干热，是湿热。海风把水汽吹上岸，黏在皮肤上，像一层薄薄的胶水。旅馆房间的空调是旧的，窗式的那种，嗡嗡响了一上午，温度没降多少，噪音倒是把午觉搅黄了。

表嫂在林平身边躺了一会儿，没睡着，起来坐在窗边，看着外面的街道。表哥在走廊里抽烟，一支接一支。我走出去，他递给我一支，我接了，没点。他看了我一眼，把烟盒揣回口袋。

“哥。你以后还回深圳吗？”

“回。厂还在。”

“厂没关？”

“没关。但老板说订单少了。打仗了，海运贵。货出不去。”

“还能撑多久？”

“不知道。撑着吧。不撑着干什么。”

他把烟头摁在走廊的墙上，墙面上留下一个灰黑色的圆印子。然后用指甲扣了扣，扣不掉，就不扣了。

中午，卡里姆送来了午餐。馕、烤鱼、米饭、沙拉。鱼是海鱼，肉很嫩，刺不多。表嫂把鱼刺挑干净了才给林平吃，孩子吃了一小块就不吃了，说要喝水。水壶里的水是凉的，他抱着水壶喝了好几口，嘴角淌下来的水顺着脖子流，表嫂用袖子擦了。

莎拉吃了半条鱼，半碗米饭，半块馕。她吃得很慢，嚼很久才咽。我看着她，她抬起头，嘴角还有米粒。

“看什么？”

“看你吃。”

“你吃了？”

“吃了。”

“骗人。你只吃了半块馕。”

“够了。中午吃多了下午骑车犯困。”

“你不骑车。你坐车。”

“坐车也犯困。”

下午，阿卜杜拉来了。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工装，胸口口袋上印着“阿卜杜拉修车”的波斯文，袖口和领口都有油渍。比上次见时又瘦了一些，颧骨更高了，眼窝更深了，但眼睛还是很亮，像磨过的铜。他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，里面是橘子，个头不大，皮是青的。

“林远。你回来了。”

他走过来，拍了拍我的肩膀。动作很轻，力道却很实。

“这是我表哥，林杰。表嫂法蒂玛。孩子林平。”

阿卜杜拉看了看表哥，点了点头。又看了看表嫂，说了几句波斯语。表嫂也回了。两个人交谈了几句，脸上都有笑意。

“表嫂说我修车修得好。她看我的手就知道。”

“手怎么了？”

“有油。伊朗修车的，手都有油。没油的不叫修车。”

他蹲下来，从地上捡起一个塑料瓶盖，递给林平。林平接过去，翻来覆去地看，然后放到嘴里咬了一下，吐出来。表哥要拿掉，林平不肯，攥在手心里，攥得紧紧的。阿卜杜拉笑了，露出缺了一颗的牙齿。

“孩子好。男孩，好。”

阿卜杜拉在椅子坐下来，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，抽出一根，点上。吸了一口，手指在膝盖上弹了两下。

“林远。你们运气好。昨天从伊朗过来的船，被边防拦了。查了四个小时，放了。”

“人没事？”

“人没事。船主被抓了。”

“又是走私的？”

“不是。是渔民的船。顺路带了几个人。边防说，没有出境手续。”

“以前不是查得不严吗？”

“以前是以前。现在是现在。打仗了，巴基斯坦怕难民进来。怕武装分子混进来。怕间谍。”

“巴基斯坦不是伊朗的朋友吗？”

“是朋友。朋友也要看证件。”

他吸了一口烟，侧过头，把烟雾吐向旁边，不让它飘到孩子那边。

“林远。你们在伊朗，有没有听过巴基斯坦在调停？”

“调停什么？”

“美国和伊朗。”

“伊朗断网了。消息不通。只听说谈判，不知道谁在谈。”

“巴基斯坦在谈。伊斯兰堡。从4月就开始了。美国人和伊朗人在伊斯兰堡见面。谈了几天，停火了几天。后来又打了。再谈。再打。”

“现在呢？”

“现在还在谈。巴基斯坦外长说，能取得重大进展。他们信。我不信。仗打了一百天，死了那么多人。”

表哥听着，没有插话。他坐在床沿上，两手搭在膝盖上，手指微微蜷着。桌上那杯茶一口没动，已经凉了。莎拉从背包里拿出笔记本，翻开，在空白页上写了几行字。

“阿卜杜拉。你见过被炸伤的人吗？”

“见过。很多。从伊朗那边过来的。船上的。陆地上的。有的腿没了，有的胳膊没了，有的眼睛没了。还有的什么都没有。人就没了。”

“你怎么帮他们？”

“不帮。我修车。帮不了人。修车的是修车的。医生是医生。”

“你帮过。上次你帮了我们。”

“你们是穆罕默德的朋友。不一样。”

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。烟灰缸是空的，烟头歪倒在一边。

“林远。你们现在住在瓜达尔，不要出去。附近有民兵。他们看到外国人会问。”

“问什么？”

“问你是谁。从哪里来。来做什么。有没有枪。是不是间谍。”

“你怎么回答？”

“我说我是修车的。修车的不问政治。”

他站起来，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纸包，递给莎拉。“药。退烧的。抗生素。给孩子备着。路上也许用。”

“多少钱？”

“不要钱。走私的货。不花钱。”

莎拉把药放进背包，拉好拉链，又拉开看了看那个U盘。银戒指还挂在无名指上。

“你们坐飞机还是坐船？”

“坐飞机。卡拉奇飞北京。明天去卡拉奇。”

“车我找。明天早上。来旅馆接你们。”

“好。”

阿卜杜拉走到门口，回头看了一眼林平。孩子已经睡着了，在表嫂怀里，手里还攥着那个塑料瓶盖。他蹲下来，把林平的毯子往上拉了拉。

“这个孩子，命大。伊朗打了那么久，他还活着。”

他又看了一小会儿，才站起来，转身走了。

莎拉在笔记本上把阿卜杜拉刚才说的话——特别是巴基斯坦调停美伊的部分——记了下来。

表嫂低着头，看着林平的脸。窗外的天暗了，路灯亮了。隔壁房间传来电视的声音，是新闻，英文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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