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0章 卡拉奇·机场

第二天早上，我们去了机场。

卡拉奇的真纳国际机场比我想象的大，也比我想象的旧。航站楼外墙是灰白色的，有些地方的涂料已经剥落了，露出下面深灰色的水泥，像一块块没有愈合的伤疤。出发大厅的玻璃门是推拉式的，有一扇坏了，用胶带固定着，胶带发黄，边缘卷了起来，粘着灰，在阳光下显得脏兮兮的。门口站着几个穿制服的保安，手里没有枪，但对讲机别在腰带上，闪着红色的指示灯。一个保安蹲在门口抽烟，烟灰弹在地上，用鞋底碾了碾，留下一片灰色的印子。

表哥站在出发大厅门口，没有进去。他抬头看了看航站楼顶上的招牌——英文字母拼写着“Jinnah International Airport”，有几个字母的灯管不亮了，在晨光中显得黯淡，像被人抠掉了几个牙。风吹过来，招牌上的铁架吱呀响了一声，声音不大，但很清晰。

“哥，进去啊。”

“嗯。”

他迈了一步，又停下来了。表嫂抱着林平跟在他后面，孩子醒了，正趴在她肩上东张西望，眼睛还眯着，眼皮肿肿的。机场外面的广场上停着几排车，出租车、私家车、摩托车混在一起，喇叭声此起彼伏。一辆三轮车从我们身边驶过，车斗里装着几大包行李，用绳子捆着，摇摇晃晃的，在减速带上颠了一下，一个包差点滑落，司机回头按了一声喇叭，又继续往前走了。

出发大厅里面人很多。自动门开合着，每一次开合都带进来一股热气，混着柴油味和尘土味。安检口排着长队，队伍弯弯曲曲地绕过几排不锈钢栏杆，像一条缓慢蠕动的灰色河流。有人在打电话，有人在看手机，有人蹲在地上整理行李，把塞不下的东西硬往拉链里塞。一个穿白色长袍的老人坐在行李推车上，旁边站着一个年轻女人，手里捏着一叠证件，翻来覆去地看，嘴里在低声念叨着什么。老人低着头，眼睛半闭着，像在打盹，又像在听女人说话，嘴角不时动一下，像在点头，又像在说些什么。

“这么多人。”表哥说。

“都是等飞机的。”

“都飞不出去？”

“不知道。也许有些能飞，有些不能。”

我们排在队伍里，慢慢往前挪。空气里有汗味、香水味、方便面的味道，还有一股说不清的消毒水味，像是从哪里漫过来的。一个穿黄色马甲的机场工作人员从队伍旁边走过，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，被一个男人拦住。男人指着文件夹上的某一行字，语速很快，像是被什么事情逼着，手指在纸面上点来点去。

“你那天的航班取消了吗？没取消为什么不让飞？你在表上翻一翻，找得到我的名字吗？我昨天就来过了，排了一整个上午。你们说改到今天，今天又说不行，到底什么时候能让我走？”

工作人员把文件夹翻到下一页，指着其中一栏。“你的航班改到下午了。不是取消。你找的名字在这里，红笔圈出来的就是。”

男人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，声音忽然低下去，像有什么东西卡在嗓子里。“那下午能飞吗？不是说所有国际航班都停了吗？”

“目前没有收到新的取消通知。你按时来办票就行。”

男人张了张嘴，没再问下去。他拉着他妻子的手退到一边，孩子被他抱在怀里，一只鞋掉在地上，他蹲下去捡，把鞋套回孩子脚上，鞋带没来得及系，就抱着孩子走了。走到人群里的时候，妻子伸手把孩子的鞋带重新系上了，没有看他。一只手把孩子松落的鞋带系好，另一只手在男人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。男人低着头走了几步，好像也没有注意到。

队伍还在往前挪。几个穿西装的***在队伍前面，行李箱是硬壳的，很新，轮子很静音，推过去几乎没有声音。其中一个人在打电话，声音不大，像是刻意压低了，“到了再说”这几个字时不时从话筒边漏出来。旁边一个更年轻一些的同伴也在看手机，戴着无线耳机，表情很专注，好像在反复查看同一条消息。他们偶尔交换一两个眼神，又各自低头看屏幕。

一个穿白色长袍的老人缓缓地从队伍里走出来，手里攥着一张机票，在日光灯下微微抖动。他走得很慢，腰弯着，脚步在地上拖着，像踩着什么很沉的东西。一个年轻人快步走上前想扶他，他摆了摆手，没有停，一直走到安检口，把机票递给工作人员，头也没回。工作人员接过去看了一眼，又递还给他，示意他往前走。他的背影消失在安检门后面，没有回头。

林平在队伍里待不住了。他从表嫂怀里滑下来，站在地上，仰头看着四周，然后蹲下来看地板上瓷砖的缝隙。瓷砖是白色的，缝隙里有黑色的污垢，他伸出一根手指戳了一下，抬头看了看表嫂，表嫂说“脏”，他缩回手，又在裤子上擦了擦。过一会儿他又蹲下去看，又戳了一下，这次更深一些。

队伍又往前挪了几步。林平站起来，拉了拉表嫂的衣角。

“妈妈，还有多久？”

“快了。再等一会儿。”

“等一会儿是多久？”

“排到那个栏杆那里就到了。”

栏杆不远，但队伍挪得慢。每走三步就要停一次，停的时间比走的时间长。林平数了一会儿停了多少次，数到十几就忘了，又重新数。

排到我们了。表哥把护照和收据递给柜台后面的工作人员。她接过去，看了一遍，在电脑上敲了几下，然后抬头看着表哥。

“航班确认了。下午三点。准时起飞。”

“确定？”他的声音绷了一下。

“确定。”她低头又看了一眼屏幕，确认了一遍，“系统显示正常。”

“那明天呢？”

“目前没有取消通知。但机场管制还会持续一段时间，建议你们尽早办理登机。”

表哥把收据收好，塞回口袋。“谢谢。”

走出航站楼的时候，阳光已经很高了，晒得地面发白。林平趴在表嫂肩上，手里攥着表哥的机票收据，在指间翻来覆去地折，折出一道道歪歪扭扭的印子。他没有停，继续折，像是在跟那张纸条玩一场只有他自己懂得的游戏，叠一下展开，又叠一下，再展开。

表哥站在门口的台阶上，掏出了那根一直别在耳后的烟，这次终于点上了。

“下午三点，准时飞。”他长长地吐了一口烟，烟雾被风吹散，贴着他的脸朝西飘去，翻卷着，很快散尽。

我说：“能飞就行。”

“能飞就行。”

他站在台阶上，把烟抽完了，烟头扔进垃圾桶。“回去收拾东西。”

在回旅馆的路上，莎拉从背包里拿出相机，对着机场门口拍了一张照片。取景框里有出发大厅的玻璃门，有排队的人群，有那个穿白色长袍的老人模糊的背影。她说：“这张，我留着。”

她没有多解释，只是把相机挂回胸前，继续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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