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3章 北京·早晨

北京的夜晚比卡拉奇凉得多。出租车开到东四的时候，林平醒了。他坐直了身子，揉了揉眼睛，看向窗外。路灯是橘黄色的，槐树的影子投在墙上，一明一暗地掠过车窗。

“爸爸，这是哪里？”

“北京。东四。”

“东四。东四是什么？”

“一个地方。老胡同。明天带你去转转。”

车停在胡同口。路灯把路面照得半明半暗，几家院子门口的灯笼还亮着，红纸被夜露洇湿了一小块，颜色深了一些。胡同很安静，偶尔有人推着自行车从巷口经过，车铃声在夜空中清脆地响了一下，又恢复了寂静。空气里有槐花的甜味，混着谁家厨房里透出来的葱油饼的香气。表嫂站在路灯下，看着巷子两侧的灰砖墙，看着墙头爬出来的枯藤，低下头没有说话。

旅馆在巷子深处。门脸不大，木门漆成深红色，门前台阶被磨得发亮。推门进去的时候，前台坐着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，戴着老花镜，手里捧着一本书，书脊已经磨得发白，封面卷了边。他抬头看了我们一眼，又看了看表嫂和林平。

“住店？”

“住。两间。”

“有。带身份证了吗？”

表哥把护照递过去。老人接过去看了看，又看了一眼表嫂怀里的孩子，没有多问。他翻了翻登记本，找出一页空白，拿笔写了几行字，把钥匙从墙上摘下来。钥匙牌上刻着房间号——二零一、二零二。他把钥匙放在柜台上。“二零一朝阳。二零二朝北。你们自己分。早餐七点半到九点。胡同口右手边有家包子铺，刚出笼的，皮薄馅大。比旅馆的早餐好吃。”

表哥道了谢，接过钥匙。表嫂抱着林平上楼，我跟在后面。莎拉走在最后面，她在大厅停了一下，看着墙上一张泛黄的北京地图，看了一会儿才跟上来。

房间不大。两张床，白床单，白枕头。一张桌子，一把椅子，一个衣柜，衣柜门关不严。窗户朝北，窗帘没拉，能看到胡同里的屋顶，灰瓦一片一片地叠着，像鱼鳞。远处的天空是深蓝色的，没有星星，城市的光把天际染成一片暗橙色。林平在表嫂怀里又睡着了，表嫂把他放在靠里的床上，拉了拉被角，他在睡梦中翻了个身，一只手搭在了被子外面，指尖微微蜷曲着。

表嫂坐在床边，看着窗外，什么也没有说。她坐了很久，久到我以为她睡着了。然后她低下头，用手背贴了贴孩子的额头，确认没有发烧。灯没有关，窗帘没有拉。

隔壁房间里传来莎拉打开水龙头的声音，还有表哥走动时地板轻微的嘎吱声。过了一阵子，夜更深了，走廊里彻底安静下来。远处有一阵汽车驶过的声音，不大，像风贴着地面流过，很快又消失了。一整夜，再没有别的动静。

第二天早上，阳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，在床单上画了一道金色的线。我醒了，听到楼下胡同里有人说话，有人在推门，有自行车铃铛声。空气里飘着早点摊的味道——炸油条、蒸包子、热豆浆，混在一起，飘进窗户缝里。

表嫂已经醒了。她坐在床边，林平还在睡，被子盖到下巴，脸颊贴着枕头。表嫂没有叫他，只是看着他的脸，看他闭着的眼睛睫毛微微颤动，看他嘴唇微微张开，像是梦到了什么东西，正要去追它。

我下楼。胡同口果然有家包子铺，门口排着队，笼屉摞得很高，白气从缝隙里冒出来，热气腾腾的，在晨光里像一团团白云。老板是个中年男人，围着白围裙，正往盘子里夹包子。

表哥站在包子铺门口，手里攥着手机，屏幕亮着，上面是通话记录——拨出，未接通。他翻了一下，又按了一下，把手机贴在耳朵边，听了几秒，又放下了。

“还是打不通？”

“打通了。占线。再打。”

他翻到另一个号码，又按了一遍。这次通了。他的肩膀明显地松了一下，手机离开耳朵，低头看了一眼屏幕，又贴了回去。“姑姑。是我。”他停了一会儿，“到了。在北京。住了一晚上，今天回邢台。”又停了一会儿，“都好。都好。林平在睡觉，法蒂玛在旁边。”他的声音有点哑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嗓子里。“知道了。”电话那头说了很长一串话，表哥一直在听，没有打断。“姑姑，”他说，“我回来了。不是一个人。”

又过了一会儿，他挂了电话。站在包子铺门口，电话那头的最后一句话好像还在他耳朵里响着，他攥了一会儿手机，攥得指节发白。旁边等包子的人看了他一眼，把头转开了。

林平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。他穿着表哥那件外套，被表嫂牵着手，站在旅馆门口，正在看巷子里一只花猫，花猫蹲在墙根，尾巴尖轻轻在地上扫了一下，又扫了一下。林平蹲下来，伸出手，猫没有跑，也没有过来，只是看着他。

表哥把手机揣进口袋，朝包子铺老板说了一句：“来六个包子，三杯豆浆。”他走到林平身边，蹲下来，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那只猫，猫看到两个人走过来，站起来，转身走了，尾巴尖扫过墙根的青苔，留下一个淡淡的湿痕。表哥没说什么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，朝包子铺走了两步，又停了一下，回头看了一眼表嫂。阳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漏下来，在她脸上画了一个一个细碎的光斑，她站在光斑里，影子散落一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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