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2章 归来

莎拉是第三天傍晚到的。

胡同里的路灯已经亮了，橘黄色的光洒在石板路上，把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出租车停在巷口，她推开车门走下来，背包在肩上，手里拎着一个纸袋。她在巷口站了一会儿，好像是在看那棵槐树，又像是在确认什么，目光从树根慢慢移到树冠，又从树冠落回地面。然后她拎着纸袋走进巷子，脚步声不重，踩在落叶上，几乎听不见。

门虚掩着。她推门进来的时候，林平正在客厅里把那堆积木的路拆掉，一块一块地收进盒子里，手指捏着积木的边缘，一块一块地放进去，很安静。他抬头看了她一眼，没有立刻说话，手里的动作也没有停，继续把积木一块一块地码回盒子里。莎拉把背包放在门边，换了鞋，走到茶几旁边，把纸袋放在桌上，看了我一眼，说：“剪完了。片子定了。导演说后天送审。”

“审完了呢？”

“审完了就能播。具体时间不知道。可能下个月，也可能更晚。”她坐下来，手指顺着纸袋的边缘慢慢划了一圈，然后从袋子里拿出几盒酥糖，放在桌上，糖盒是红色纸皮包装的，用透明塑料纸封着。“给林平的，还有大家。”

表嫂从房间里走出来，手里拿着一件叠好的衬衫。她看到莎拉，脚步停了一下，然后说了一声“回来了”，声音不大，但很清楚。莎拉应了一声“回来了”。

母亲从厨房里探出半个身子。“吃了没？”

“还没。”

“锅里还有疙瘩汤。”

莎拉走进厨房，自己拿了一只碗，揭开锅盖，热气扑在脸上。她用勺子搅了搅锅里的汤，面疙瘩在浅红色的汤汁里浮着，还有碎青菜和蛋花。她舀了一碗，端着走到客厅，在窗边那把椅子上坐下来，慢慢喝了一口。

“北京那边冷吗？”表哥坐在沙发扶手上问。

“还行。比这边冷一点，但室内都有暖气。”她端着那碗汤，低头又喝了一口，“剪辑室很暖和，窗户大，能看到外面的街灯。有时候剪到晚上，就站起来看看窗外。”她顿了顿，又说，“我这两天一边剪，一边看那天你发给我的路线图。从北京出发，坐飞机到德黑兰，转车去库姆，再从库姆到伊斯法罕、设拉子、恰巴哈尔。有好多段路我们在车上睡过去了，没看清路边是什么样子。”

“下次不赶路了。慢慢走。”

“还去？”

“不知道。也许。”

母亲从厨房里端出一碟切好的苹果，放在桌上。她没有说话，只是把碟子轻轻推了推，推到莎拉够得到的位置，然后直起身，又转身回了厨房。她的动作很轻，像是在完成一件不需要被看见的事。

“阿姨，片子送审以后，可能会有采访。”莎拉的声音从后面追上去。

母亲没有停下脚步。“什么采访？”

“记者可能会来家里。拍一段你包饺子的镜头。”

母亲已经把洗好的抹布搭在水管上了，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手，才回答：“那我把围裙换条干净点的。”

窗外的天完全黑了。

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，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长的线，橘黄色的，边缘有一点点模糊，像被水洇开过一样。

林平已经把那盒酥糖拆开了，正低头研究糖纸上的花纹，手指按在纸面上来回抹平折痕。

表嫂坐在旁边看着，没有催促。表哥站在走廊里，手机屏幕亮了一下，他低头看了一眼，没有接，把手机翻过去放回了口袋。屋里没有人再说话，只有窗外偶尔响起的脚步声，轻而远，像河面上一个永远漂不到岸的漩涡——它绕着同一片水面转圈，既不消失，也不靠岸。

那条从茶几底下延伸到阳台门口的积木路已经被收进了盒子里，地面上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，像是从来没有被搭起来过。

第二天早上，阳光照进客厅，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暖色。莎拉已经起来了，坐在窗边，膝盖上摊着那本日记本，正在一页一页地翻。她没有在写，只是在看。翻到某一页停了一下，用手指轻轻抚过纸面，像在确认那行字还在那里。然后她合上日记本，放回了桌上。

母亲从厨房端出一锅粥，放在餐桌正中间。粥面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米油，她用勺子轻轻划开，热气重新升起来。“今天有人来修屋顶。”

“屋顶怎么了？”表哥端着粥碗坐下来。

“下雨天渗水，墙角那块湿了一小块。去年就说要修，一直拖着。”母亲夹了一筷子咸菜放到林平面前的小碟子里，“瓦片松了几块，昨天李大爷上来帮我看了。”

上午九点，来了两个工人。一个年纪大一些，一个年轻一些。他们扛着一架竹梯，靠在屋檐上，慢慢爬上去。瓦片被揭开又放回去，敲击声从头顶传来，一块一块的，像在给房子量体温。林平站在楼下仰头看，阳光晃眼，他眯着眼睛，手指不自觉地攥着衣角，仰头的角度跟着瓦片挪动的方向一点一点地偏过去。

表哥搬了一把椅子坐在楼下，仰头看着那两个人在屋顶上走来走去。他看了一会儿，站起来，走到梯子旁边，用手摇了摇梯脚，确认稳当，又退回去坐下。年轻工人踩过几片瓦，声音清脆，咔嗒一声又一声。他在屋脊处蹲下来，伸手探向檐沟，把堵在排水口的枯叶和淤泥一点点抠出来，搁在旁边的瓦片上。年老的那个在屋脊另一侧，把几片松动的瓦片重新码好，边沿对齐了，又在接缝处塞了一些灰泥。

莎拉也走出院子，站在门口。她穿着那件灰色抓绒衣，头发在晨光中显得更浅了一些。她看着那两个人修屋顶，看了一会儿，“屋顶修好了，下雨就不怕了。”

“修好了就不漏了。”母亲也走出来，“以前下雨的时候，墙角放一个盆，一滴滴滴答答响到半夜。”

“你用盆接水？”

“不用盆用碗。碗太浅，装不了多少。”母亲指了指墙角的某个位置，“后来换了一个搪瓷盆。接满了就倒掉。”

“下大雨的时候，倒几次？”

“要看雨多大。大雨要倒三四次，有时候半夜也要起来倒。有一次连下三天，盆就没干过。”母亲没有再往下说，像是在回忆那个搪瓷盆的位置和倒水时溅到手上的凉意。

工人下来了。年老的那个拍了拍手上的灰，“换了几片瓦，缝也填了。再用几年没问题。”母亲问多少钱，他摆摆手，“李大爷说过的，不收。材料是以前剩的，工是顺路的。”他没多留，扛起梯子走了。年轻的那个回头看了看屋顶，又看了看林平，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，他缩了一下，但没有躲开。

午饭过后，林平蹲在院子里，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一条线，又画了一条线，像是道路，又像是桥。表嫂站在他身后看他画，没有问他画的是什么。他画完了，站起来，往后退了两步，像是在看自己的作品。风吹过，把他画的那条线吹得模糊了，边缘的土粒被风卷走了一小片，像被人悄悄抹去了一段。

“妈妈，屋顶修好了，下雨就不会漏了。”

“嗯，不会漏了。”

“那伊朗那边的屋顶，有人修吗？”

表嫂没有回答。她蹲下来，把那根树枝从林平手里轻轻抽走，放回地上。

林平没有再去捡，安静地站在那里，看着地上的划痕，一阵风过来，又模糊了一层。

远处传来鸽哨声，低低的，像是有人在头顶收着什么东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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