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9章 账本

老人在门口坐了整夜。煤油灯没有熄，他也没有进屋，只是偶尔换一下坐姿，把木棍从左手换到右手。他的背微微弯着，像一棵被风吹久了的老树，虽然枝叶稀疏，但根扎得深，不会轻易被连根拔起。他像是习惯了等人的夜晚，也习惯了来的人不一定都是来投宿的。

他把我领进屋。屋里只有一张窄床，铺着旧毯子，边角磨得发白。我在床边坐下，看了一眼窗外，月光正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，在窗台上铺开一片冷白色的光。他的声音从我背后传来，不高不低，像是自言自语，又像在给一个能听懂的人留几句话。“你们是去扎黑丹？”

“对。”

“那你到了扎黑丹，替我问一个人好。他家在扎黑丹北边，巷口有棵石榴树。”

“那个人叫什么名字？”

“礼萨。”

“我认识他。他腿不好。”

“腿不好。但还在走。”他把木棍靠在墙边，像是放下一件可以暂时不用握在手里的东西。然后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，没有再说话。

我靠着椅背，眼睛半闭着，没有睡着，也没有完全醒着。窗台上的月光缓缓移动，像一座看不见的钟，正一点一点地抹去夜晚的刻度。远处传来一声鸡鸣，接着是另一声，像是有人在互相应和。她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，没有靠上来，只是坐在那里，留出一道窄窄的缝隙。窗外天光从深蓝变成灰蓝，墙上的影子也淡了。“天快亮了，等太阳再高一点就走。”

六点半，太阳升起来了，把沙地和枯草都照成了浅金色。我拧动油门，车驶过土路，扬起的沙尘在晨光里拖成一道细长的灰褐色尾巴。路面渐渐变硬，变宽，经过几棵歪斜的枯树和一座废弃的水塔之后，前方出现了柏油路面。扎黑丹的轮廓正在晨光里清晰起来，低矮的土坯房连成一片，屋顶上有炊烟升起，笔直的，没有风。

礼萨在巷口等我们。他靠着墙，木棍立在身侧，没有拄着，像是刚放下。他听到引擎声，抬起头来，目光落在我们身上。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，在他身前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。

“拿到了？”

“拿到了。”

他伸手接过牛皮纸袋，在手里掂了掂，像是借重量确认了什么。他弯下腰，卷起一角裤腿，露出小腿外侧那条从膝盖延伸到脚踝的伤疤，缝合的痕迹还很清楚，像一条蜈蚣趴在皮肤上。“路太长了，骑着骑着就忘了疼。”他直起身，把裤管放下来，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“进来吧，把车推进院子，别停在巷口。”

我跟在他身后，他走在前面，步子不快不慢，木棍在石板地面上轻轻点了一下，声音很轻，像在给脚步打拍子。

礼萨把牛皮纸袋放在桌上，没有立刻打开。他先给自己倒了一杯水，喝了一口，把杯子放在桌角，才伸手解开纸袋的封口。他抽出账本，翻开第一页，目光在纸面上缓缓移动，一页一页地翻过去，偶尔停下来用手指点一下某一行字，像是在核对什么细节。翻到一半的时候，他合上账本，放回纸袋里。

“是他写的字。修车铺的账本。日期、车型、零件、费用。没有走私的记录。可以递进去了。”

“递进去需要多久？”

“快的话三天。慢的话一周。要看递的人能不能进到关押点。”他把纸袋推到桌角，用茶杯压住，“阿卜杜拉暂时不会有危险。那边扣着他，是为了查清楚他是不是走私网络的人。账本到了，查清楚了，就会放人。”

莎拉靠在桌边，看着那本账本，像是在确认那本旧账簿真的能做成这件事。“穆罕默德的女儿那边呢？”

“被带走的当天夜里，有人从那个房子里取走了一样东西。”

“什么东西？”

“一本护照。伊朗护照。上面有她的照片和名字，还有她父亲的姓名和出生地。她父亲是穆罕默德，登记的职业是车船维修工。这本护照被边防口岸扣过两次记录——一次是离开伊朗的章，一次是入境的章，相隔不到两个月，边检员在备注栏里用圆珠笔写了一个问号。”

“取走护照的人，是革命卫队的，还是别人？”

“不清楚。但取走护照的人走之后，当天早上天没亮，她就被带走了。”礼萨把那个茶碗端起来，转了一圈，又放回桌上。“她被关在南边一个小镇。那里是一个临时的关押点，专门关那些与外国人有关联的家属。”

“什么消息能这么准？”

“消息是边境上的人传过来的。一个走线的人说的。他说他在那个关押点外面等过一个人，见过一个年轻女人被带进去。”礼萨用指节敲了敲桌面，“消息不一定完全可靠，但比没有强。”

“那个小镇叫什么名字？”

“萨拉万。离扎黑丹一百多公里。靠近巴基斯坦边境。”

“萨拉万。我路过那里。”

“那里是边境镇。什么人都有。走私的，逃难的，倒卖药品的，被扣的。你去那里，找得到门路吗？”

“到了那里才知道。”

“那先送账本。”

“送账本。再找人。”

他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把账本重新装进牛皮纸袋，用指腹压平边角的折痕，抬起头看着我。“去萨拉万的路不好走。检查站比扎黑丹多。你到了那边，不要提阿卜杜拉的事，不要提账本的事。你只问一个人——一个叫侯赛因的老人。他在萨拉万开了一间修车铺。”

从扎黑丹往南，路越走越窄，两边的景物也越来越荒凉。碎石路在车轮下延伸，像一条没有尽头的灰线，偶尔几棵骆驼刺在路边孤零零地站着，像沙漠里忘记收回的钉子。空气里浮着一层细沙，像是整片荒漠都在慢慢呼吸，把尘土送到每一个角落。我已经换上了那件深灰色的长袖衫，袖口用橡皮筋扎紧，这样既能防沙尘灌进袖口，也不会像在伊朗第一次骑行时那样惹眼。

莎拉坐在后座，隔着外套能感觉到她的心跳，从刚才开始就没慢下来过。她偶尔调整一下姿势，把脸埋进我后背的衣料里，像在躲避那些铺天盖地的尘土。“你在听什么？”

“心跳。你的心跳。”

“它在数路。”她说完这个就没了声音，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打在我脖子上，像一把细软的旧刷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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