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5章 向南的路

从扎黑丹往南的路，像是被遗忘在地图上的一道旧痕。柏油路面只铺了一半，剩下的全是碎石和沙土，被车轮碾过之后扬起一片灰黄色的尘土。

路两侧的村庄越来越稀疏，有些已经废弃了，土坯墙塌了一半，露出里面的木梁和干草，门框歪斜着，像张着嘴的旧人。

一间早已没有人住的泥屋，屋顶塌了，墙体还在，墙根长满了骆驼刺，像是植物在慢慢替它收尸。

莎拉坐在后座，她的头盔贴在我背上。阳光从身后照过来，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前方的路面上，歪斜着，像两只贴地飞行的鸟。

“法蒂玛走了几个小时了？”她问。

“不到半天。她开得慢。车况不好。”

“我们能追上她吗？”

“不一定。但我们方向一样，她走她的，我们走我们的。”

一路上没有再遇到检查站。

经过一个小镇，街上的店铺有几家还开着门，铁栅栏半拉着，里面光线昏暗。

几个孩子在路边踢足球，球滚到路中间，我减速绕过，其中一个孩子朝我们挥了挥手。

一个男人坐在门口抽烟，看到我们的车牌，目光跟了一段，没有开口。

中午在路边停下休息。在一块大石头的阴影里吃馕，馕是侯赛因早上塞给我们的，用油纸包着，薄薄的，中间夹了一层干奶酪。莎拉吃得很慢，一小口一小口地掰。

“法蒂玛说，她到了那边有人接应。那个人认识她父亲。”

“她说的是口岸镇上的修车工。”莎拉把馕掰碎了，搁在手心里，“那个人手里还有她的护照——带出境章的。”

“她知道这件事吗？”

“侯赛因没说。也许他知道，也许不知道。”

“如果她知道她可以离开，她还会回来吗？”

风从南边吹过来，带着尘土和一丝热意。我把馕收好，拉上背包拉链。

“她说了她要去海边。她没有说她到了海边之后还会不会回来。”

我们重新出发。路面变窄了，两边的田埂上长着枯草和野花，在风里摇晃。

一辆皮卡从后面驶来，在我们旁边减速，车窗摇下来，一个老人探出头来。他用英语问：“你们是中国人？”

“是。”

“前面有个路口，往右拐。有条近路，能绕过检查站。那个检查站今天查得紧。”

“谢谢。”

他点了点头，摇上车窗，皮卡加速开走了。我们在路口拐弯，土路更窄了，两侧的灌木丛低矮而稀疏，枝叶上落着一层细沙，路面没有被车轮反复碾过的痕迹，像是平时很少有人走。

走了一段时间，远处的天际线处出现了一片低矮的建筑轮廓——灰白色的，像被压平的波浪。

“快到了吗？”莎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
“快了。前面应该就是那个口岸镇。到了镇上找个修车铺，找那个认识法蒂玛父亲的人。”

车身从土路拐上一条更宽的砂石路。路边出现了一块歪斜的路牌，上面写着波斯文和一个箭头。

路牌的铁管底部已经被风沙磨出了一道缺口，像是被什么东西长期反复摩擦过。

一阵风吹过来，把路牌吹得轻轻晃了一下，那截缺口处磕在管壁上，发出一声细响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松动。

砂石路通向一个低矮的谷地，两侧的丘陵像是被风削平过，坡度平缓，没有树木，只铺着一层灰褐色的碎石。

谷底有一片低矮的建筑群，灰白色的墙，铁皮屋顶，几十户人家的规模。没有围墙，没有路牌，只有一条主街从中间穿过，像一根被遗忘的旧皮带，落满了灰和沙。

我把摩托车停在主街入口，熄了火。街上没什么人。几家店铺开着门，但里面光线昏暗，看不清货架上的东西。

一个老人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，手里攥着一根拐杖，没有动，目光追着我们走了几步，就停住了。

“修车铺在哪里？”我走过去问。

老人抬起下巴，朝主街的另一头扬了一下。他的动作很慢，像是脖子转动需要好几步才能完成。“最边上那家。门口堆着轮胎。”他又补了一句，“他姓侯赛因。”

修车铺在街道尽头。门口堆着几个旧轮胎，轮胎的胎纹被磨得很浅了。一个男人蹲在门口，正在用一把螺丝刀撬轮胎上的石子。他听到脚步声，抬起头来。他比侯赛因年轻一些，头发里夹着灰白，指节粗大，指甲缝里嵌着油泥。

“你是侯赛因的朋友？”

“是。他让来的。”

他把螺丝刀放在地上，站起来，从工装裤口袋里掏出一张用透明塑料袋包好的卡片，递到我手里。护照是暗红色的，封面略微起毛了，边角有些磨损，但内页完好。

里面夹着一张纸条，写着“已办妥出境手续。供离开使用。”他看了我一眼，“她父亲来的时候，也坐着这辆车。他说要开到海边，让女儿也能看到。后来车被拖走了，他也没再开过。这辆车他修了大半年，差不多每天都来。有时候只换一颗螺丝，有时候只是擦一块玻璃。”

“她今天早上已经出发了。”

他沉默了一下，“替我告诉她，她父亲修那辆车的时候，经常提起她。”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，看了一眼屏幕，又收回去。“她走之前，把车停在修车铺门口的街上。”他指了指店门口，“她发动引擎，等了一会儿才开走。她在等引擎自己热起来。她父亲每次修完车，也会等一会儿再开走。”

我捏了捏口袋里的护照。“法蒂玛知道这本护照在你这里吗？”

“不知道。但她父亲知道。他说过，如果有一天她女儿需要离开，就告诉她来找我。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，拇指在掌心刮了一下，“现在她走了。但我相信她会回来。”

“如果她回来，我们就把护照给她。”

他点了点头，重新蹲回轮胎旁边。修车铺门口的光线正在变弱，街上有人开始收摊了，几声铁器碰撞的响动混在一起，从巷子深处传过来。

我跨上摩托车，发动引擎。天色暗得很快，像是有人在天边拉上了一块深蓝色的幕布。

我沿着主街驶出镇子，拐上那条通往扎黑丹方向的土路，路面被暮色染成暗红色，像一条在夜晚来临前还在呼吸的旧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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