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三十三章 有编无编

“便该叫我一声爷爷！”

银角不等金虎回答，便自顾自道。

金角也笑着点头道：“父亲大人，凡间有句话，宰相门前七品官，更何况我兄弟二人是老君门前的童子！那老君是何等人物？三清之首，万圣之尊！便是在凌霄宝殿上，玉帝见了老君，也得降阶相迎。我兄弟二人在老君座前伺候了千年万年，我们虽是地位低了一些，可便是在天庭中，除了叫得上号的几位，谁敢小觑我们兄弟？”

银角越发骄狂，道：“那些个山神土地，不过草头小神罢了，若是敢不听我们驱使，我们便敢打碎他们的金身，拆了他们的庙宇，叫他们连个草头神都做不得，只能做个孤魂野鬼！便是天庭问起来，我们只说一句受老君差遣下凡，这毛神阻挠取经大业，坏了劫数，届时，难道他们还真敢去老君面前分辨不成？只怕连兜率宫的门朝哪里开都不知晓。”

金角笑着点头道：“正是如此，咱们在兜率宫是看炉童子，那些山神土地在天庭见了我们，嘴上客气两句，心里指不定怎么瞧不起我们！可若离了天庭，咱们便是这些毛神的天！莫说驱使他们当值，便是叫他每日来洞中扫地、劈柴、倒夜香，他也得乖乖照办！而且，能服侍我们这上仙，还是他的造化哩！”

“正是如此。”银角笑道：“缘何我们敢吃唐僧，便也正是如此。我们吃了也就吃了，本就是观音求上门来找老爷使唤我等下界的，那唐僧被我们吃了，也只是他时运不济，是他的徒弟们没甚本事。西方佛门便是心有怨怼，也不敢跟老爷发作，只能忍着，顶多不过回去挨两记手板罢了。”

金虎听到此处，抚掌大笑道：“好一个宰相门前七品官！好一个出了天庭便是天！我儿说得透彻！这天上地下，天庭凡尘，都是一样的规矩。”

只是他脸上虽笑，心中却一片森寒。

好一个兜率宫的童子。

好一个奉旨下界的妖魔。

在圣人面前装孙子，在下界神灵面前当爷爷，吃人唤作劫数，奴役唤作考验。

真真是荒谬透顶。

银角见父亲称赞，更加眉飞色舞，道：“父亲说得是！这天上地下，说来说去，不就是个人情世故？那孙悟空虽是齐天大圣，可终归不过是个天生石猴，没什么根脚，不像我兄弟出身兜率宫，有圣人罩着；便是他这个齐天大圣，也是个自封的官，玉帝只是顺水推舟，不想他生事，给他的个虚衔罢了。”

“这样的主儿，谁会把他当成事，嘴上叫着大圣，也只是怕他的棒子，心中不定怎么笑他不懂天庭礼数，就是个拿来讨趣儿的野猴子。便说是他当年在花果山称王时，七大圣结义，好不威风，可天庭一来，还不是树倒猢狲散。那些兄弟，哪个替他出头？”

金角连连点头道：“不错，怕和敬，那是两码事！猴子再能打，也只是个光杆大圣，管不着他们的升迁贬谪，我兄弟就不同了，我们是老君的人，得罪了我们，哪天我们在老君那扇扇风点点火，他们的庙就保不住。”

“我儿这番见地，真是透彻。为父活了亿万载，今日才算见识了。”金虎听得连连点头，笑道。

金角慌忙拱手道：“父亲谬赞了。父亲您老人家生来不凡，逍遥自在惯了，自然不懂这些俗物，我们兄弟是劳碌命，在兜率宫里当差久了，自然就懂了。”

银角道：“父亲大人，这唐僧既然已经捉了，何时开宴，蒸了他们师徒，咱们一家享用？”

金虎笑道：“急什么？好饭不怕晚，好肉不怕等。这才捉回来一日，便要吃？这唐僧肉也算是个稀罕物，待为父选个黄道吉日，咱们一家开个唐僧宴，岂不美哉。”

金角银角忙道：“孩儿们听父亲的。”

压龙大仙道：“兄长倒是沉得住气。那唐僧肉，老身可是盼了许久了。”

“去请你们母亲过来，也让她见见这唐朝和尚吧。”金虎笑了笑，道。

金角银角急忙施礼告退。

金虎靠在椅子上，心中思绪万千。

方才金角银角的那番话，不断在他耳边回响。

在兜率宫里，他们是孙子，出了宫，他们便就是爷。

宰相门前七品官。

老君门前的童子，便可将下面正头的土地山神当成仆役使唤，还得是给他们脸了。

孙悟空再能打，也只是个没编制的野路子。

这些话，何其熟悉。

他在后世，不也是这样？

有那么些人，在单位里，对上头点头哈腰，奴婢一般，到了下面，便是颐指气使，呼来喝去。

这三界之中，也是一般无二。

有编制的，坏事做尽也有人兜底，下界为妖，吃人度日，却说是劫数。

没编制的，便是孙悟空这等凭真本事打出来的齐天大圣，桀骜了些便是罪过，便是个不听教化的野猴子，要头戴金箍，磨磨性子。

这叫什么天理？

金虎越想越恼，忽然冷笑一声：“好，好，好。你们不是喜欢论编制吗？那贫道这遭就专除你们这些带编制，奉旨吃人的神仙妖孽。”

……

这时候，小妖们已是将唐僧、沙僧押入后洞水牢，与猪八戒关在一处。

唐僧被推进石牢时，已是面无人色，浑身抖得筛糠一般。

猪八戒正蜷在角落里打盹，听得动静，睁眼一看，登时大叫道：“师父！沙师弟，你们怎地也来了？”

唐僧见了猪八戒，眼泪扑簌簌直掉：“八戒！你果然是被妖怪捉了！可恨那猢狲，还道你是在外面睡着了……”

猪八戒道：“怎么不见猴哥？”

沙僧道：“大师兄被妖怪用移山倒海之法压在山下，不知生死。”

猪八戒一听，哭丧着脸道：“完了完了，连猴子都被拿住了，等他被压死了，师父你怕是难逃一劫，要被那妖怪一锅蒸了享用。”

唐僧闻言，泪如雨下，诵经不止。

猪八戒喃喃道：“得亏俺老猪机灵，已是认了那老怪做父亲。虎毒不食子，他总不至于吃自己的儿子罢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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