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荒山野的风声缓缓停歇。
道源静立原地,看着前方彻底消散无形的大妖残躯,心境无波无澜。
方才那一头盘踞一方的妖物凶悍暴戾,欲扑杀夺生,他不过随手镇压,便了结此妖性命。此番动静震荡山川,隐然牵动天地气机,远在诸天之外的洪荒大能皆有所感,纷纷凝神窥探这片地域。
但道源对此一无所知。
自出世以来,他心性本就纯粹懵懂,不通世事,不知天道运转,不识万族纷争。此前唯一的外界认知,尽数来源于青丘狐族族长的只言片语,也是那一次相遇,他才知晓自己身处的这片苍茫天地,名为洪荒。
除此之外,他一片空白。
他不曾见过上古神魔大战的滔天浩劫,不曾听闻龙汉更迭、开天旧事,未曾亲眼目睹妖族争霸、万族逐鹿的壮阔杀伐。什么先天神圣、洪荒大能、天道秘辛、量劫轮回,他一概不知,一概不晓。
他唯一清楚的两件事,便是自己身为人族,以及心中那一缕执着心念——西行不周山。
收拾心绪,道源拂去尘屑,继续迈步前行。
他不识洪荒道路,不懂山川方位,无地图指引,无修士引路,仅凭心底一丝微弱缥缈的感应随意前行。洪荒大地广袤无垠,千山万壑纵横交错,歧路万千,凡人修士尚且极易迷途,更何况懵懂前行的他。
一路西行,渐行渐偏。
不知不觉,道源远离了灵脉充裕、异兽横行的大荒主脉,踏入了一片隐匿于群山夹缝之中、灵气贫瘠至极的荒芜谷地。
此地破败冷清,无仙山灵岳之秀,无先天灵根滋生,灵气稀薄近乎枯竭,是整片洪荒最不起眼的弃土。万族争锋、妖族割据,从来无人将这般贫瘠荒丘放在眼中,也无人驻足停留。
可正是这片被洪荒万族彻底遗弃的土地,容纳了一支最原始、最蒙昧的人族部落。
当道源拨开缠绕的枯藤荒草,目光落向谷底之时,这位自懵懂中走来的人族,身躯微顿,心底骤然生出一股浓烈的不忍。
他自知是人族,一路走来,也曾远远见过零星生灵族群,却从未见过这般惨烈卑微的同族模样。
谷底之内,百余人族聚居一隅,全然是蛮荒原始之态。
此地人族无衣无裳,男女老少大多赤身露体,肌肤被烈日暴晒、山风肆虐,变得粗糙干裂,布满伤痕。仅有少数族人懂得拉扯巨大的阔叶、缠绕粗糙藤蔓,草草遮掩腰身,聊胜于无,根本无法抵御昼夜温差与凛冽山风。
他们无火可用,不懂熟食,捕猎野兽之后,便当场撕裂躯体,茹毛饮血,啖食生肉,满口腥秽,浊气缠身。
他们无屋可居,无巢可栖,白日奔波觅食,夜晚蜷缩山洞草丛,终日躲避凶兽利爪、抵御风雨天灾。没有礼法,没有智慧,没有存续之法,日复一日,只为苟活一线生机。
同族同源,同为人族。
道源看着眼前挣扎求生、蒙昧苦痛的族人,心中那片澄澈的心湖,第一次泛起层层涟漪。
他见惯山野草木、飞兽走禽,却从未想过,与自己同源同脉的人族,竟会活得如此卑微凄惨。
恻然之心升起,道源原本西行不周山的脚步,就此停下。
他无心立教,无意传道,更不懂什么人道昌盛、族群气运,仅仅是心生不忍,便打算留下来,稍稍帮上一帮,让这些同族不必再受这般蛮荒疾苦。
道源缓步走入部落之中。
原始人族生性怯懦畏怖,感知到陌生气息,瞬间人人惊慌,老幼匍匐退缩,青壮族人握紧简陋打磨的石斧、石矛,瑟瑟发抖,警惕地盯着他。
他们看不懂道源的来历,感受不到凶煞戾气,只觉眼前同族气质干净温润,与山林凶兽、凶残妖物截然不同,惶恐之余,竟生出一丝本能的亲近与敬畏。
道源神色温和,不施威压,不显神通,自此开启了一场跨越三千年的无声教化。
他最先传授的,是用火之道。
这群人族不知火为何物,畏惧天火、惧怕山火,只知阴寒生食。道源耐心至极,亲手寻来枯木干柴,一遍遍示范钻木取火的手法,拆解力道、节奏、摩擦之理,不厌其烦,直至聪慧的族人渐渐摸索通透。
他教众人引火、存火、护火,告知火种可烹熟肉食、祛除腥毒浊气,可驱散黑夜阴冷、抵御山间猛兽,可暖化寒冬长夜。
当第一簇火苗在部落中央燃起,暖光驱散黑暗之时,所有族人尽数目瞪口呆,对着跳动的明火心生极致敬畏。
自此,人族褪去茹毛饮血的蛮荒陋习,体魄少了阴寒积毒,伤病锐减,存活率大幅提升。
而后,道源又教人族遮体蔽身之法。
先是采摘山中柔韧大叶,编织成简单叶衣,遮掩身躯体面;再传授兽皮处理之法,教族人鞣制兽皮、剥离皮毛、简单裁剪,制成可御寒护体的皮裙、皮衣。
千年蒙昧赤身之苦,一朝尽去,人族始有衣冠雏形,知羞懂礼,身形不再暴露于天地蛮荒之间。
除此之外,他不传惊天大道,不授杀伐神通,只授生存存续的根本。
教他们辨识可食草木、分辨毒草灵药;教他们搭建简易巢穴、依托山石避风避雨;教他们结绳记事、记录时日;教他们协作捕猎、规避凶兽天灾。
一切皆是最朴素、最贴合生灵存续的生存之法。
悠悠岁月,弹指三千年。
于洪荒大能而言,三千年不过一瞬弹指,不值一提;可对于寿命短暂、朝生暮死的原始人族,这三千年,是改天换地、脱胎换骨的万古蜕变。
在道源日复一日、年复一年的润物教化之下,这支蛮荒人族彻底褪去蒙昧,心智开启,智慧觉醒,族群愈发繁盛,人族族群爆涨,从一隅小部落,渐渐开枝散叶,蔓延四方。
也正是在这三千年人道滋养、教化蕴育之中,人族族群之内,缓缓诞生了三位天赋卓绝、心怀万民的先祖,便是人族三祖:燧人氏、有巢氏、朝氏。
燧人氏潜心承袭火种大道,穷尽毕生精力推广取火用火之术,为人族定下火德根基,彻底终结生食蛮荒;
有巢氏深研安居之道,筑巢建房,让人族脱离山野漂泊、穴居野处之苦,定居大地;
朝氏梳理人伦、初定礼法,开化民智,为人族文明开启最初的秩序根基。
三人承道源教化之恩,聚人族鼎盛气运,带领族群稳步崛起,稳稳撑起了人族万古根基。
而这一切,道源全然懵懂。
他不懂何为气运,不懂何为人道,只是见族人安稳存续、少受疾苦,便心无波澜,依旧只是静静驻守此地。
可天地大道,自有规则。
伴随着三千年教化深耕,人族彻底告别卑微孱弱,原本稀薄散乱、随风飘摇、任人窃取的人族气运,正在悄然发生翻天覆地的蜕变。
人道气运日积月累,愈发凝实厚重,缓缓汇聚成势。
也正因道源这场无心的提前教化,人道昌盛速度远超原本洪荒轨迹,直接引动了人族天地至宝——崆峒印提前现世。
崆峒印乃人族镇道根基,镇压人道命脉,本该于人族万年兴盛之后方才降生世间。此刻人道提前勃发,竟逆改时序,催生出无上至宝。
至宝现世,本该霞光万道、瑞气冲天,惊动洪荒万族,引得诸天大能疯抢争夺。
可这一次,诡异至极,寂静至极。
崆峒印自虚无之中凝结成型,通体道韵尽数内敛,不泄半分神光,不动风雷,不惊天地,不显异象。
偌大洪荒,无数蛰伏的圣人、大能、妖神、神魔,无一人察觉分毫异动。
这件人族至高至宝,就这般悄无声息,跨越虚空,凭空坠落,静静悬浮于人族三祖身前。
三祖瞠目结舌,心神巨震,望着眼前古朴厚重、承载无尽人道力量的宝印,心生极致敬畏。
冥冥人道意志牵引之下,燧人氏抬手徐徐伸出,稳稳托住、执掌崆峒印。
就在掌心触碰宝印的刹那,无声无息的人道道韵瞬间笼罩整个人族疆域。
原本飘散天地、游离不定、可被诸天随意窃取掠夺的人族气运,尽数被崆峒印一朝镇压、闭环锁死!
自此,人族气运自成一体,不外泄、不飘散、不可窃、不可夺!
洪荒万千大能,再无任何人,能暗中截取一丝人族气运!
蒙昧人族,三千年脱胎换骨,育三祖、得至宝、锁气运,彻底改写了注定卑微、被人掠夺的洪荒宿命。
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道源,依旧懵懂立于部落之间。
他不知气运更迭,不知至宝降世,不知自己无心的一念不忍,彻底扭转了整个人族的洪荒未来。他心中所想,依旧简单纯粹—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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