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68章 白发魔女

星穹寥落，晚风凛冽。

范红艳与章广九僵立在林地边缘，望着摩天黑猿裹挟着龙卓破空远去的漆黑背影，早已吓得魂飞魄散，双腿发软，久久无法回神。空旷的山林间只剩呼啸风声，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峙余韵未消，二人心底只剩无尽的慌乱与懊悔。

“龙卓他……不会出事吧？”范红艳脸色惨白，往日的娇俏灵动一扫而空，声音微微发颤，眼眶瞬间就红了。她心里又慌又愧，说到底都是因为自己嘴馋，撺掇众人深入险地，最后反倒让龙卓替她们挡了灾祸、被神秘强者掳走。

章广九望着漆黑幽深的密林，无奈长叹一声，语气带着几分看热闹的戏谑，又着实惋惜：“要我说啊，那位白发前辈八成是看上龙卓这小子的皮囊了。谁让他长得这么帅，这么惹眼？这下惨了，十有八九要被留下来拿捏了，可惜了这少年天才。”

“都什么时候了你还乱开玩笑！”范红艳狠狠瞪了他一眼，小嘴撅得老高，又急又气，满心愧疚压得她喘不过气，“龙卓是为了救我们才被抓走的！你一点都不担心，还在这儿说风凉话，太凉心了！”

章广九闻言哑然，辩解道：“我不是那个意思，你误解了我。”说完，笑意尽数敛去，只剩满心沉重。

事已至此，二人束手无策。对方实力深不可测，连屠将军都不是对手。抬手间便震慑全场，他们别说救人，连近身的资格都没有，纵然满心愧疚与焦急，也只能徒呼奈何。

二人心中七上八下，惶恐不安。此番擅自闯祸，若是龙卓无法平安归队，消息传回寻龙宗，后果不堪设想。轻则被宗门除名，逐出寻龙门，数年修行、一朝梦碎；重则会遭受宗门重罚，前途尽毁。

此前他们还满心欢喜飞鹰传书，向家族、宗门报喜，庆贺自己成功通过初选，得以参与丹武大会，踏入寻龙宗的门槛。可如今喜事未成，大祸先至，若是真的被宗门开除，不仅自身颜面尽失，连家族脸面都要被丢尽。

万般悔恨萦绕心头，二人不敢多做停留，只能咬牙背起晕厥的清风将军，步履沉重地折返营地，只能将所有希望寄托于天意，祈求龙卓逢凶化吉。

……

另一边，龙卓被摩天黑猿扣着腰身，身形破空疾驰，速度远超他认知中的极致。

风声在耳畔呼啸炸裂，两侧山林景物飞速倒退，模糊成一片残影。黑猿携着他一路穿梭星鼎大森林的险峻腹地，山路崎岖蜿蜒，险崖叠嶂，最后纵身一跃，带着他坠入数千丈深的虚空坑墟。

失重感席卷全身，龙卓强行稳住心神，抬眼四顾，心底骤然震撼。

这是一处与世隔绝的天然秘境。头顶仅有一方天井般的豁口，连通外界苍穹，余下四周皆是厚重岩壁，密闭清幽，隔绝了世间一切喧嚣。此地隐匿至极，若无专人引路，哪怕是宗主亲至，仅凭寻常手段，也绝无可能寻得踪迹，堪称一处天然避世之地。

深坑底部，藏着一座巨大的天然溶洞。

洞内钟乳石倒挂林立，千姿百态，光影错落间透着几分清幽诡谲。主洞宽敞恢弘，旁生数条分支小洞，四通八达。龙卓此前拼死反抗，早已耗尽力气，最后被黑猿一掌震懵，此刻正静静躺在冰冷刺骨的青石地面上，人事不省。

洞口早已被一层无形结界笼罩，微光流转，禁制森严。以龙卓如今人武者佛光阶巅峰的修为，根本无法撼动分毫，绝无逃遁可能。

幽暗静谧的主洞内，一道白发披身的窈窕身影静立其间，白纱覆面，只露一双盛满岁月沧桑的眼眸，清冷孤绝，不染尘俗。

“那小子醒了？”清冷沙哑的女声缓缓落下，裹着数十年独居沉淀的孤寂，听不出半分喜怒，却自带一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威压。

身侧身形魁梧的摩天黑猿垂首躬身，神态极尽恭敬：“回主人，尚未苏醒。”

白发魔女眸光淡淡垂落，语气平淡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：“等他醒了，送些灵果给他垫腹。不许任何人扰我修炼，待我功成，自有话问他，也有旧账要算。”

“属下遵命。”黑猿俯首应下，再无半分凶悍戾气。

……

一夜倏忽而过。

天光透过天井豁口洒落，穿透溶洞缝隙，细碎的金芒落在龙卓脸颊上。黑猿昨日下手极重，让他昏昏沉沉沉睡了整整一宿，此刻才缓缓从混沌中苏醒。

意识回笼的瞬间，龙卓浑身一僵，离谱的念头疯狂窜上脑海：完蛋，老子该不会是被掳来当专属侍男，天天伺候这白发魔女和大黑猿吃喝打杂吧？

若是如此，日复一日困在这荒寂秘境，远比身死道消还要煎熬。

腹中传来阵阵空虚，咕咕作响。昨日连番激战白弩，耗尽了体内灵气与体力，此刻身体极度匮乏，急需食补休整。

恰逢此时，白猿（昨天的黑猿)迈步走入小洞，手中提着一只精工细编的竹筐。筐中盛放着数枚奇异灵果，形似襁褓稚童，通体萦绕淡淡红芒，表层流转鎏金微光，灵气氤氲，绝非云龙山脉寻常凡果可比。

“看什么看？”白猿居高临下斜睨着他，满脸嫌弃倨傲，粗粝的猿声隆隆作响，优越感爆棚，“能让本尊亲自给你送吃食，你小子真是祖坟冒青烟！若非我主人特意留你，就凭你昨日敢反抗的胆子，本尊一巴掌就能拍死你，哪轮得到你苟活到现在？”

龙卓的眼前是一尊白猿，和昨晚的黑猿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，难道是双胞胎？——龙卓脑补。不对，它说昨晚之事，还是之前的本尊，为什么黑猿变白猿，难道是变色兽？先不管这些了，龙卓头皮发麻，强压下心底的慌乱，一脸哭笑不得：“猿哥我求你了，说话别大喘气行不行？半截话最吓人，差点直接给我送走。”

他心底暗自庆幸，还好对方并非心存歹念。以他如今的实力，连眼前这头异兽都难以抗衡，更不必说深不可测的白发魔女，对方若真要动手，他毫无反抗之力。

白猿抬起粗壮的爪子，不轻不重敲了下龙卓的脑门，一副见多识广的高深模样，煞有介事道：“算你运气逆天。这是幽谷特产的娃形天阶灵果，固本培元、精进修为，寻常武者千金难换。本尊特意命灵猴进山采摘，那片山谷有凶悍异兽镇守，灵猴们费尽心思耍了调虎离山之计，才侥幸得手，普通人连果皮都摸不到！”

龙卓闻言心中微动。他如今已是人武者佛光阶巅峰，只差一枚兽魂晶，便能突破桎梏，踏入兽武境。只是人族与异兽世仇深重，兽魂晶向来争夺惨烈，他不敢轻易提及，生怕激怒眼前的黑猿。

想来若非白发魔女将这头强悍异兽收服，自己昨日早已葬身猿掌，根本没有享用天阶灵果的机缘。

“别磨蹭，吃完随我去见主人。”白猿晃了晃硕大的头颅，神色正经不少，不敢耽搁主人吩咐的事。

龙卓不再多言，抬手拿起灵果入口。果肉清甜甘冽，入口即化，磅礴纯净的灵气顺着喉咙涌入四肢百骸，瞬间抚平了周身疲惫，损耗的体力与灵气飞速复苏。

饱腹休整完毕，龙卓跟着白猿走出小溶洞，踏入恢弘主洞。

昨夜，*夜色昏暗、光影受限，加之白发魔女白纱遮面，他始终未能看清对方模样。今日天光洒落，洞中景象清晰明朗，龙卓下意识抬眼偷望，心底不由得暗自惊叹。

女子满头银发如雪，垂落肩头，却丝毫不显苍老衰败。面纱之下眉眼精致绝伦，风骨华贵，纵使历经岁月风霜、独居荒谷，依旧难掩绝代风华。可想而知，她年少之时，必定是倾绝一方的绝世美人。只是这般绝代佳人，却落寞隐居深山溶洞，孑然一身，唯有一头异兽相伴，满身孤寂清冷，让人心生唏嘘。

龙卓收敛心神，垂手伫立，静待对方开口。

良久，清冷沧桑的女声缓缓响起，褪去了漠然，多了几分细细的审视与探究：“你姓甚名谁，师从何处，来自何方？”

龙卓压下心底的揣测，收敛了平日跳脱油滑的性子，端正拱手，谨慎应答：“晚辈龙卓，籍贯新密郡钧力县。”他刻意隐去云龙山脉的底细，不敢全盘托出，留了几分退路。

“龙卓……清雅端方，意境深远，是个好名字。”白发魔女轻声呢喃，话音刚落，话锋骤然一紧，眸光锐利如刃，死死锁定他，“你贸然深入星鼎大森林腹地，究竟目的何在？”

龙卓心思飞转，先想着糊弄过关再说，讪讪搓手，摆出一脸无辜模样：“就是纯粹嘴馋，想进山抓只香猪烤来解馋。都是同行同伴撺掇的，我纯属被动跟风，一不小心误入您的这片宝地，才惹上了无妄之灾。”

“休要油嘴滑舌、搪塞于我。”白发魔女双眸骤然泛红，眼底愠怒翻涌，洞内气温骤降，沉沉威压扑面而来，“我问的是，你们一行为何专程途经此地！同行的怎么还有屠清风？如实道来，不许半分隐瞒！”

感受到骤然攀升的压迫感，龙卓不敢再隐瞒，连忙据实解释：“晚辈与同伴皆是为参加古夏五年一度的丹武大会而来，此番经过此地，乃是回嵞山郡的寻龙学院，因为队友想吃多角香猪，我本意是历练寻宝，不慎误入秘境范围。”

话音落下，龙卓心头忽然一动，生出一计。寻龙宗宗主慕容邝，乃是周边数州郡公认的武道巨擘，威名赫赫，背靠古夏皇室，权势滔天，寻常武者无人敢招惹。或许搬出慕容邝的名号，便能震慑眼前这位隐世魔女，保自身平安。

他眼底掠过一抹少年人特有的傲娇与自得，刻意抬高语调，想借着宗门威势压压对方、自保脱身：“不瞒前辈，晚辈乃是寻龙宗特招弟子，更是嵞山郡慕容邝宗主亲自钦点、破格录入总院的门生。”

此话一出，洞内气氛骤然死寂。

“你说什么？”白发魔女身形猛地一颤，那股清冷绝尘、不染尘俗的气场瞬间崩碎，眼底翻涌着积压数十年的恨意与悲凉，字字冰冷，裹着深入骨髓的痛楚，“你是……慕容邝的钦点弟子？”

“正是。”龙卓昂首应答，底气十足，完全没察觉对方眼底濒临失控的汹涌情绪。

一旁的摩天黑猿常年伴其左右，早已深谙主人的性情。见状便知主人已然暴怒，不等白发魔女发话，立刻猿步踏出，粗壮的猿腿狠狠抬起，接连三脚重重踹在龙卓后腰臀骨之上。

三脚力道刚猛霸道，裹挟异兽巨力，纵使龙卓身具鼎萝金身，也被踹得剧痛难忍，尾骨险些断裂，整个人踉跄扑地，疼得浑身发麻。

龙卓又惊又懵，满心费解。他本以为慕容邝的名号能震慑对方，非但无用，反倒激怒了此人！

他趴在冰冷的石地上，强忍剧痛，脑中飞速推演，瞬间串联起所有细节：绝代风华、满头白发、独居荒谷、憎恨慕容邝……

原来如此！

龙卓心头轰然一震，瞬间洞悉隐秘。这位神秘莫测、隐居秘境的白发魔女，定然与慕容邝有着极深的过往，是被慕容邝负过的旧人！半生深情被负，执念入骨，故而青丝染霜，避世独居，将满腔爱意尽数化作刻骨恨意。

而对方之所以不杀自己，反倒留他性命、赐他天阶灵果，根本不是看中他的容貌，而是早已用神识探查过他的根骨血脉，察觉他天赋异禀、血脉超然，是万年难遇的武道奇才。

她心中早已动了收徒之心，却碍于当年情伤，心性别扭，不愿轻易表露善意，便将他囚禁于此，借慕容邝的羁绊考验他的心智、打磨他的性子。

——想通一切，龙卓暗暗心惊，不敢再肆意张扬。

与此同时，龙卓也彻底解开了心中许久的疑惑。眼前这头被他随口称作“小白”的摩天黑猿，根本不是通体漆黑的异兽。此兽乃是世间罕见的变色灵猿，皮毛可随昼夜光影变幻，白日通体雪白无瑕，入夜则化作漆黑如墨。昼夜异色，虚实难辨。

想起白发魔女一直唤它“小白”，龙卓暗自觉得不妥，默默给这头异兽改了个贴切的新名——白加黑。

知晓了魔女的执念与考量，龙卓不再刻意辩解求饶，坦然接受了这场囚禁试炼。他心知，这是一场心性磨砺，唯有熬过这段时光，方能真正获得生机，甚至机缘。

接下来的七日，龙卓被安置在侧边一处独立的小石洞。洞口结界封锁，牢固无比，可困身形、锁灵气，却不伤性命，日日清幽孤寂，最是磨人心性。

白日里，他静心打坐炼化灵果药力，打磨修为、稳固境界；夜幕降临，便静坐观星，沉淀心神，褪去浮躁。日复一日，心性愈发沉稳坚韧。

转眼七日已逝。

午夜三更，万籁俱寂，秘境幽谷之中，忽然响起悠悠琴声。

琴声清寒哀婉，裹挟着漫天孤寂，顺着夜风穿透岩洞，丝丝缕缕落入龙卓耳中。曲调无激昂恨意，唯有半生怅惘、满腔遗憾，道尽世间爱恨离愁、世事无常。

夜风萧瑟，吹乱耳畔琴音，也吹起满眼风霜愁绪。龙卓循声望去，幽谷空旷，夜色沉沉，身前身后，空无一人，唯有琴声相伴。

他静静听着琴曲，曲中意境层层铺展，字字入心：

忘了上一次掏心相待，与谁对坐把酒，岁月早已模糊了旧时光景。

年少锋芒棱角，被岁岁风霜慢慢磨平，纯粹热烈的笑容，日渐消散难寻。

世间幸福最是无常，越是拼命紧握，越是消散无痕。

人生不过一场酩酊大醉，梦醒无归处，唯有步履不停，负重前行。

肩上千斤重担，心底万般委屈，皆化作不敢轻流的泪水。

人生亦是一场缥缈大梦，梦醒人散，再无等候之人。

转瞬青丝染霜雪，半生爱恨纠葛，最终尽数倒入杯中，付诸风月。

琴声渐缓，余韵悠长。龙卓隐约望见夜色深处，琴台之侧，静静摆放着一樽清酒，无人对饮，独自清冷。

此情此景，无尽怅然涌上心头。龙卓情商通透，最懂人间悲欢、爱恨遗憾，瞬间读懂了这位白发魔女半生的执念与孤苦。

她恨慕容邝，恨其负心薄情、辜负初心，却也念着旧时情谊，放不下半生执念，故而独居荒谷，以琴寄情、以酒遣愁，岁岁年年，自我桎梏。

龙卓心生共鸣，感慨万千。

他抬手折下岩壁之上一片翠绿树叶，指尖轻捻，抵在唇边，循着对方琴曲的余韵，缓缓吹起一曲清越小调。

叶声簌簌，和着晚风琴声，清冷相融，意境悠远。

高城鼓动兰釭灺，睡也还醒，醉也还醒。

忽听孤鸿三两声，人生只似风前絮。

欢也零星，悲也零星，都作连江点点萍。

曲调温柔豁达，无悲戚、无怨恨，唯有通透释然。人生浮沉、悲欢聚散，皆如风中飞絮、江上浮萍，来去无意，聚散随缘。

幽谷深处，抚琴的白发女子指尖骤然一顿。

清冷的眼底，掠过一抹极致的震动与讶异。

她本以为龙卓年少轻狂、心性浮躁，却未曾想，这少年竟能听懂她半生琴中愁绪，更以一曲浮萍小调，消解她数十年的爱恨执念。

夜色深沉，琴声渐歇，叶声悠扬不绝。

漫天霜风依旧，可这座孤寂了数十年的秘境幽谷，仿佛在这一刻，悄然褪去了终年的寒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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