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9章 同行探底，镇宗碑现

龙卓要去寻龙宗的事，没瞒着吴管事。

吴管事听完，沉默了好一会儿，才问："就你一个人去？"

"还有一个。"龙卓说，"一个……我也不知道该怎么称呼的人。"

"慕容洛汐？"吴管事居然一口叫出了名字，看他脸色，"你当我这外院管事是吃干饭的？那丫头入学院三个月，从不与人深交，偏偏三天两头往你跟前凑——老夫早就盯着了。只不过此慕容洛汐非彼慕容洛汐。"

"您也看出来了……那您查出什么了？"

"什么都没查出来。"吴管事说，"她的来历、身世、家族，全查不到——就像凭空冒出来的一样。越是查不到，越说明来头大。"

他顿了顿，从怀里摸出一枚令牌丢给龙卓："拿着。这是学院外派弟子的差事牌，你去寻龙宗，名义上是替学院送一封'宗务文书'。宗门及路上若有人问起，就这么说。"

"谢管事大人。"龙卓把令牌收好，忽然问，"您就不怕，她把我拐卖了？"

"她要是想拐你，早就拐了。"吴管事哼了一声，"老夫就问你一句——你信她吗？"

龙卓想了想："一半一半吧。"

"那就够了。"吴管事摆手，"滚吧。记得，活着回来。"

"……您跟某个人一个口气。"

"滚！"

临出门，吴管事又叫住他，补了一句："寻龙宗最近封山谢客，门禁严得很。这差事牌只能保你进得了山门——进去之后，别惹事。

不打紧，还有几个宗门老鬼给的出入宗牌——龙卓一脸的淡定。

吴管事顿了顿，又压低声音，"还有，这一路上，黎的人常在官道上走动。能避则避，避不开——就把动静闹大点，让老夫知道你还活着。"

龙卓脚步一顿："黎府？"

"去问你的好师妹。"吴管事已经背过身去，摆摆手，"滚蛋。"

龙卓："……"

出发那天，章广九和范红艳来送行。

章广九拎着一大包干粮，恨不得把整个食堂都塞给他："老大，路上饿不着！"

"够了够了。"龙卓哭笑不得，"我又不是去逃荒。"

"我知道我知道！"章广九一边往兽鞍上挂包袱，一边念念有词，"干粮、肉脯、水囊、火折子、伤药、换洗衣裳，还有——一双新鞋！老大你走路费鞋，我懂！"

"……我不走路，我骑异兽。"

"那也得备着！万一兽丢了，你还能走回来！"

龙卓："……借你吉言。"

范红艳站在一旁，没说话，只是从袖子里摸出一枚护身玉符，塞进他手里："……贴身带着。"

"这玉符——"

"我娘留给我的。"范红艳别过头去，"你要是敢弄丢了——"

"丢不了。"龙卓把玉符贴身收好，咧嘴一笑，这丫头最近怎么了，不会喜欢上我了吧，"放心，我这人命硬。"

"你每次都这么说。"范红艳的声音闷闷的，"可你每次都往险处走。"

龙卓沉默了一瞬，伸手拍了拍她的肩："这次不一样，这次有人陪我一起走。"

"谁？"

"一个比你还能瞒的人。"龙卓笑了笑，转身挥了挥手，"走了，你们好好的修炼，等我回来，请你们喝酒。"

他走出很远，回头还能看见两人站在学院门前的身影。

寻龙宗位于寻龙城的北部，在嵞山郡辖区内，却在寻龙城之外。

一条必经之路，"慕容洛汐"已经约好有地点等在那里了。她换了一身利落的青色劲装，背着一个小包袱，站在路边的那颗歪脖杨柳下，活像个要出远门的世家小姐。

——如果世家小姐出门，怀里不会抱着一只巴掌大的、正啃松果的松鼠的话。

龙卓看了那松鼠两眼："你养的？"

"路上捡的。"慕容洛汐淡淡道，"见它饿，给了它半块饼。它就跟上了。"

"……它一同去寻龙宗？"

"它若愿意去，随它。"

龙卓盯着那只松鼠，总觉得那松鼠也在盯着他，眼神里透着一种说不出的精明。

"走吧。"慕容洛汐把松鼠往肩头一放，那松鼠便乖乖趴在她肩上，继续啃它的松果。

两人骑着异兽，并肩而行。

二人速度很慢，一点看不出有急事的样子。

头两天，路上很平静。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——多半是龙卓问，她答，答得滴水不漏；偶尔她也问他一两句，问得他都快把自己的底裤交出去了。

第一桩热闹，出在路过的青禾镇兽市。

晌午，两人在镇上歇脚。镇子不大，却因扼着通往寻龙城的官道，建了一座不小的兽市——牛马骡驴、虎豹狼豺，各色异兽关在铁笼里，等着往来的行商挑选。

龙卓刚迈进兽市街口，异变陡生。

先是最近的一头黑鬃马兽，毫无征兆地"扑通"一声跪了下去，四肢发软，把头死死埋进土里，任马夫怎么拽都不肯起来。紧接着，整条街的兽笼同时炸了锅——犬吠、狼嚎、虎啸混成一片，所有异兽都拼了命地往笼子角落缩，尾巴夹紧，浑身筛糠似的抖。

"兽潮！是兽潮来了！"不知谁喊了一嗓子，兽市登时大乱，商贩们丢下摊子就跑，铁笼子撞得哐哐响。

龙卓站在原地，一脸茫然："……我没感觉到什么大妖啊。"

"当然没有。"慕容洛汐站在他身侧，慢悠悠道，"你往那边看。"

龙卓顺着她的目光看去——兽市尽头，一头被铁链拴着的玄阶赤目虎，正四脚朝天，翻着肚皮，发出一声呜咽，像只被吓坏的大猫。

龙卓："……"

"裂空兽的血脉压制。"慕容洛汐淡淡道，"万兽之王的气息，你承了魂，却还不会敛。走哪儿，哪儿乱。"

"玛德，"龙卓骂了一句，"这也怪我？"

"怪你。"她斩钉截铁，"学。敛息的法门，我现在教你，你边骑边练。"

"……现在？"

"你不想走到哪儿，哪儿跪一片的话。"

龙卓认命。那一整个下午，他都在跟"敛息"较劲——气息稍一松，路边草丛里的野兔就翻肚皮，林间的飞鸟就栽跟头。慕容洛汐在旁边看着，难得地弯了弯嘴角。

龙卓："……你在笑。"

"没有。"

"你笑了！"

"你练你的。"

等两人走出青禾镇，镇口的老掌柜追了半里地，非要塞给他两坛酒："小公子行行好，往后路过小店，小店给您烧高香都行——您可千万别再在镇上遛弯了！"

龙卓："……"

慕容洛汐："看，灵兽也不容易，你也不容易。"

第二桩热闹，出在嵞山郡与寻龙城交界的一处山坳。

那日黄昏，官道两侧忽然窜出七八条黑影，骑着黑鬃蛮兽，齐刷刷拦住去路。为首的是个独眼大汉，腰挎鬼头刀，张嘴便吼："此山是我开，此树是我栽！要想过此路——"

"嗷呜——"

他胯下的蛮兽忽然腿一软，连人带兽"咕咚"一声摔了个嘴啃泥。

其余山匪还没反应过来，座下的蛮兽已经齐刷刷跪了一地，一头比一头趴得低，尾巴夹得比兽市的赤目虎还紧。七八个山匪连人带兽滚成一团，鬼头刀掉了一地。

独眼大汉爬起来，看看龙卓座下那匹神色如常的学院坐骑，再看看自家跪了一地的蛮兽，脸色惨白，"扑通"一声跪了："兽、兽王爷爷饶命！小的有眼不识泰山！小的这就滚！"

龙卓："……你们平时就这么劫道的？"

"回、回爷爷的话！"独眼大汉磕头如捣蒜，"小的们只劫商队，从不伤人性命！爷爷您高抬贵手！"

龙卓低头看了看自己座下那匹再普通不过的学院坐骑，又看了看跪了一地的蛮兽，忽然明白了。

"滚吧。"龙卓摆手，"把你们的干粮留下。"

"啊？"

"劫道总得留点东西。你们劫我，我劫你们，两清。"

山匪们如蒙大赦，扔下干粮包袱，连滚带爬地跑了，跑出老远还在喊"谢兽王爷爷不杀之恩"。

慕容洛汐骑着异兽慢悠悠过来，点评道："劫道的遇到劫道的。"

"……我这叫以彼之道还施彼身。"

"你把你爹的台词抢了。"她淡淡道，"不过干粮不错，省了顿饭钱。"

龙卓："……你到底是哪边的？"

当晚，两人在一座破败的山神庙里歇脚。

庙不大，供着一尊缺了半张脸的山神像，香案上积了厚厚一层灰。龙卓生了堆火，烤着从山匪那儿顺来的干粮，忽然没头没脑地问："你对寻龙宗，好像很熟。"

慕容洛汐拨火的手顿了一下："何出此言？"

"你刚才说'碑下的东西'，说得跟回自己家一样。"龙卓咬了一口干粮，"你以前来过？"

"……住过几年。"她说得很轻。

"几年？"

"记不清了。"她把一根枯枝丢进火堆，火光在她眼底跳动，"太久远了。"

龙卓识趣地没再追问。他靠着墙，迷迷糊糊睡了过去，又做了那个梦——一头大鸟在天上飞，翅尖掠过云海，掠过群山，一直向北。梦里的北边，有一座接天的高峰，峰顶压着一块巨大的石碑，碑下有什么东西，正在缓缓睁开眼睛。

那东西，在看他。

龙卓猛地惊醒，后背全是冷汗。火堆已经熄了，庙里一片漆黑。他下意识地往慕容洛汐的位置看去——

空的。

他心头一紧，正要起身，忽然听见庙门外的脚步声。不多时，门被推开，慕容洛汐站在月光下，肩上还趴着那只松鼠。

"你醒得正好。"她说，"天亮前就能到寻龙宗地界了。收拾收拾，走了。"

"你刚才去哪儿了？"

"看月亮。"她顿了顿，"这里离寻龙宗近，山里的月亮，比别处的亮。"

龙卓看着她，没说话。他总觉得她刚才去的方向，是那个梦里大鸟一直飞的方向。

他没有问。

——有些事，她不说，他问了也是白问。不如等到了地方，自己去掀那层纱。

第三天，他们在一间路边客栈歇脚。

客栈不大，胜在干净。老板娘是个风韵犹存的妇人，手脚麻利，见两人气度不凡，格外殷勤，端上来的面分量足实，肉片铺了满满一层。

晚饭时，慕容洛汐忽然放下筷子，目光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大堂，低声说："有人在你那碗面里，动了手脚。"

龙卓夹面的手，顿在半空："……你怎么知道？"

"味道不对。"她说，"你碗里的汤，比我的多一股腥甜——是'兽印引'。专门引兽魂躁动的阴毒东西，吃了不会死，但会让你的裂空兽之魂失控，发狂。"

龙卓放下筷子："你怎么连这个都——"

"尝出来的。"她端起自己那碗面，面不改色地喝了一口汤，"我小时候，喝过比这更毒的。"

龙卓看着她，沉默了一瞬。

"你到底是谁？"

"到了寻龙宗再告诉你。"她放下碗，"现在——那边墙角那位，盯了我们三天了。你去，还是我去？"

"……我去。"龙卓站起来，活动了一下手腕，"正好试试新魂顺不顺手。"

他走出去的脚步声，被夜色吞没。

墙角那位，是个穿灰布短打的汉子，正低头扒面，耳朵却竖得笔直。龙卓在他对面坐下，敲了敲桌面："兄台，盯了三天了，累不累？"

灰衣汉子手一抖，筷子掉在桌上，随即猛地暴起，袖中滑出一柄短刀，直刺龙卓咽喉！

刀锋堪堪递到半途，便再进不得半分——一缕无形之风缠上他的手腕，轻描淡写，却如铁箍。灰衣汉子只觉那风顺着胳膊往上一钻，半边身子瞬间没了知觉，短刀"当啷"落地。

"别动。"龙卓叹口气，"我这魂新承的，下手没轻重。你要是想试试风能不能把人卷上天——"

灰衣汉子脸色惨白，一动不动。

半盏茶的工夫，龙卓回来了，拍了拍衣角，像只是出门散了步："解决了。是黎府养的两个暗桩，嘴硬得很，只说是'奉命盯着'。"

"意料之中。"慕容洛汐放下碗，"你杀了？"

"没。"龙卓说，"打晕了扔路沟里了。杀了还得埋，麻烦。"

"……你倒实在。"

老板娘端着盘子站在柜台后，目睹全程，吓得脸色发白。龙卓掏出一枚银龙币放在桌上："面钱，加上他摔坏的那张桌子。"

"不、不用不用——"老板娘连连摆手，话都说不利索，"两位客官慢走，小店今晚什么都没看见，什么都没看见！"

"那就好。"龙卓咧嘴一笑，"老板娘嘴严，生意兴隆。"

出了客栈，月色正明。龙卓忽然问："黎府为什么盯你？"

慕容洛汐脚步不停："不是盯我。"

"那是盯什么？"

"盯你。"她偏过头，"或者说，盯你身上的裂空兽魂。你承魂那天，消息就传出去了。黎府想要的东西，从来都是一整个的——你还没学会敛息，是个活靶子。"

"……那我这趟，不是把靶子送到人家家门口了？"

"所以我才跟着你。"她淡淡道，"靶子旁边，得有个拿弓的。"

龙卓："……你这是在夸自己吗？"

"你猜。"

第四天，晨雾未散，寻龙宗的轮廓，出现在视野尽头。

起初只是一道影子——群山如一条沉睡的巨龙，脊背起伏，横亘在天地尽头。主峰高耸入云，半截山体隐没在云海里，雾霭缭绕间，隐约可见亭台楼阁、飞檐翘角，层层叠叠，依山而建，鳞次栉比，直上九霄。

随着距离渐近，那座山门终于完整地展现在两人面前。

十丈高的青石山门，如一道天堑，巍然矗立在万阶石梯之上。门柱粗得两人合抱不过来，通体雕满蟠龙纹——云中龙、雾中龙、衔珠龙、戏水龙，千百条石龙盘踞其上，鳞甲须爪纤毫毕现，被千年风雨磨得温润，却愈显沉雄。门楣之上，"寻龙宗"三个大字笔走龙蛇，被岁月侵蚀得有些斑驳，却依然透着一种沉甸甸的威严——每一笔都像是活的，多看一会儿，竟觉得那三个字随时会挣脱石壁，腾空而起。

门楣两侧，各蹲踞着一头丈高的镇山石兽。那石兽形似虎豹，肋生双翼，作仰天长啸之状——龙卓只看了一眼，体内的兽魂便"突"地一跳。

那是裂空兽。

不是雕出来的裂空兽，是照着某种极古老的模子刻的，刻出了那股子睥睨八荒的气势。

"别盯着看。"慕容洛汐的声音从身侧传来，"那是镇山兽，你盯着它，它也盯着你。"

龙卓这才移开目光，却发现山门两侧的崖壁上，密密麻麻刻满了摩崖石刻——古篆、兽纹、图腾、符文，一层叠着一层，有些已经模糊得辨不出笔画，却仍能感受到那些刻痕里残存的、磅礴的灵力。

山门之后，一条笔直的白玉阶直通云天。阶旁古木参天，遮天蔽日，枝桠间隐约可见灵禽栖息；更远处，一座金瓦大殿的穹顶在云海中若隐若现，檐角挂着的铜铃被山风拂动，发出空灵的声响。一道银练似的瀑布自主峰绝壁倾泻而下，落差足有百丈，水声如雷，远远传来，竟像是一声低沉的龙吟。

"——其实，古夏立国之前，寻龙宗便已立宗。"慕容洛汐忽然开口，声音很轻，却把龙卓的注意力拉了回来，"千年传承，出过七位兽王、三位镇国大能。南疆第一宗门，执兽修一道牛耳，连各地的郡王见了当代宗主的令牌，都要以礼相待。"

"……这么响当当？"龙卓咋舌。

"响当当。"她重复了一遍，"所以，你手里的那块差事牌，是外院管事能拿出来的最硬的东西。别弄丢了。"

说话间，两人已行至山门之下。万阶石梯在脚下延伸，站在山门前仰头望去，那扇门高大得几乎遮住了半边天。

守门的是两名青衫弟子，腰佩兽环，气度不凡。见两人走近，当先一人抬手一拦，声音不卑不亢："来者止步。寻龙宗封山谢客，非本宗弟子不得入内。"

龙卓取出吴管事给的差事牌，递了过去："寻龙学院外派弟子，奉宗务文书而来。"

守门弟子接过令牌，验了验，神色稍缓："学院差事……不过封山期间，外客入山需大长佬手令。两位且在山门候着，容我通报——"

话未说完，他忽然看清了龙卓身后的慕容洛汐，整个人僵住了。

"您……"守门弟子的声音有些发颤，目光直直地落在她脸上，又猛地垂下头，躬身行了一礼，"您回来了？"

空气安静了一瞬。

慕容洛汐站在晨光里，神色淡淡。

"是、是弟子眼拙！"守门弟子连声道歉，额上沁出细汗，"弟子唐突，请恕罪！"

龙卓看了她一眼，又看了那弟子一眼，什么都没说，他知道真正慕容洛汐小的时候在此住过几年。

就在这时——

他体内的兽魂，忽然猛地一跳！

一股陌生又熟悉的力量，自宗门深处涌来，像一只无形的手，隔着半个宗门，轻轻"摸了摸"他的魂。那力道极轻，轻得像怕惊着他，却又极重，重得让他的心脏漏跳了一拍。

龙卓脚步一顿，瞳孔微缩。

"感觉到了？"慕容洛汐站在他身侧，目光望向宗门深处，"碑下的东西，认识你。"

龙卓沉默了很久，忽然低声问："那碑底下，到底压着什么？"

"裂空兽一脉，最后的秘密。"她说完，抬脚往山门里走，"走吧，进去就知道了。"

龙卓站在原地，望着她的背影，忽然想起吴管事的话——"她要是想拐你，早就拐了。"

还有那句他没敢问出口的——守门弟子喊她"您回来了"，可她住过的"几年"，久远到她都记不清了。

那她到底是谁？

"……"他笑了笑，跟了上去。

——镇宗碑，他来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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