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6章 护命之人，夜路逢影

范红艳想去永夜宗地。

这个念头，在她听见"你的家在玄食永夜"的那一刻，就再也压不下去了。

"我娘说，玄食永夜会来找我。"她抬起头，眼底是近二十年攒下的执拗，"现在它来了。我想回去看看——看看我娘的家，到底长什么样。"

"你确定这不是黎做的局？"龙卓看着她，"玄伯说他潜伏黎府近二十年——他今天能跪你，明天就能把你交回去。"

"老夫不会。"玄伯的声音从窗外传来，"公子若信不过，老夫可以以命立誓。"

"你的命值几个钱？"龙卓回怼。

"暂且打住，大伙都别争了。"风念儿忽然开口。

她看着玄伯，看了很久，缓缓道："他身上没有兽印的腥气。很干净——二十年泡在黎府，还能这么干净的人，只有一种可能：他从没动过黎给的任何东西。"

玄伯深深看了她一眼："姑娘好眼力。"

"我不是眼力好。"风念儿道，"是风告诉我的。我身上，有半根风根——风，分得清干净和脏。"

屋里安静了一瞬。

玄伯转向龙卓，忽然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——一枚只剩半边的玉符，与范红艳那对同心玉，是同一块玉料。

"这是夫人当年留下的另一半。"玄伯道，"夫人说过——若有一日，小姐把同心玉交给谁，那便是她认定的护命之人。公子，您身上，带着小姐的玉吧？"

龙卓沉默。

他怀里，那枚完好的玉符，正贴着他的胸口。

"小姐把玉交给您的那一天，"玄伯缓缓撩起衣袍，郑重地行了一礼，"她就已经把命，托在您手上了。老奴代夫人，谢过公子，这些日子护着小姐。"

这一礼，行得极重。

范红艳怔怔地看着玄伯，又看看龙卓，眼眶忽然红了。

"……"龙卓沉默良久，忽然说，"我陪她去。"——他护送的不是一个朋友，是两族血脉最后的一盏灯。

"什么？"范红艳一愣。

——其实她心中希望眼前这位老大陪她去一趟，玉符给了他一刻，龙卓就成为她心中最坚实依靠。

"玄食宗地在哪，怎么去，路上会碰上什么——我们谁都不知道。"龙卓看着她，"你一个人跟他走，我不放心。"

"可你是学院的学生——"

"至于学院，那就劳烦念儿替我们请假，说明缘由。况且学院的事，死不了人。"龙卓打断她，"你的事，我不看着，会死人。"

"说得好。"

门外，忽然传来一道声音。

龙卓霍然回首。

邹主事负着手，从院门外走进来，一身灰色长袍，还是那副深不见底的模样。他看了一眼玄伯，又看了一眼龙卓，淡淡道："老玄，二十年了。你这一跪，跪得倒利索。"

玄伯看见他，脸色微变："邹崖？！你怎么——"

"老夫如今是寻龙学院的主事，难道还没有缘由参与此事？"邹主事道，"当年永夜灭族之战，老夫恰好也在场。老玄，你不认得老夫，老夫可记得你——你当年抱着个襁褓，从火里冲出来的时候，老夫就在三里外的山头上看着。"

玄伯的瞳孔，骤然一缩。

"你……你就是当年那个——"

"老夫是谁不重要。"邹主事打断他，"重要的是，老夫知道永夜宗地在哪，也知道——它早就是猎场了。"

"猎场？"范红艳心头一跳。

"百年前灭族之战后，玄食永夜宗地成了一座空城。"邹主事缓缓道，"可那座城，被猎风者占了。如今又二十年了，城里城外，全是他们的眼线。你回玄食永夜——等于把第三样药引，亲手送进他们嘴里。"

屋里，针落可闻。

玄伯的脸色，一寸寸沉下去。

"……老夫知道。"他沉默了很久，"可小姐留在外面，极易遭到不测。黎大管事已经知道了她的血能炼药——外面，已经没有安全的地方了。"

"外面不安全，永夜宗地更不安全，除非另觅玄食之地。"邹主事道，"但老夫有一句话，要问小姐。"

他看向范红艳："红艳小姐，你信玄伯吗？"

范红艳看着玄伯，又想起娘的话，轻轻点了点头："信。"

"那就走。"邹主事道，"但别走官道。老夫给你们指一条路——守陵人知道的路，猎风者不知道的路。"

"邹主事，"龙卓忽然问，"回程路上替我们清尾巴的人，是你派的？"

"不然呢。"邹主事答得干脆，"你们去寻龙宗取风根，老夫派人跟着。黎的暗桩想动手，老夫的人就替你们清了。"

"……你一路都在盯着我们。"

"老夫盯着的是案子。"邹主事道，"你们只是案子上的线头。线头不能断。"

"那你为什么帮我们到这一步？"龙卓追问，"指路、救人、放人——你图什么？"

邹主事沉默了一瞬，忽然笑了："老夫查了二十年的旧案，查来查去，发现所有线头，都系在你们这几个孩子身上。你们要是都嘎了，老夫这案子，就永远结不了了。"

"……所以你护的不是我们，是你的案子。"

"都一样。"邹主事淡淡道，"你们活着，案子就有破的一天。"

当晚，出城。

玄伯果然知道一条路——不是官道，是城西一段废弃的旧城墙下的暗沟，直通城外荒山。沟里常年积着半人高的泥水，腥臭难闻，当下不知何故，却干涸如旱地。可以极好地避开了城门三道兽印暗桩。

"黎大管事封了官道。"龙卓压低声音，"他算准了我们会急着走。可算不准守陵人的路。"

"守陵人，守的是死人的路。"玄伯在前面带路，声音很轻，"活人的路，我们不熟。"

风念儿没有跟来，她有她的任务和使命。

出城前，她站在城门口，目送他们："学院这边，我替你们看着。黎大管事有什么动静，第一时间通知你们。"

"……若你一个人不行，就叫洛汐小主帮忙，就说是我说的。"

风念儿默然点了点头。

龙卓转身追上范红艳和玄伯的背影。

城外，荒山。

夜风呜咽着刮过山脊，吹得枯草伏地。三人翻过两道山梁，正要踏上通往玄食的旧道——

龙卓忽然停住了脚步。

一缕风，无声无息地从前方荡回来，带给他一个讯息：

前方官道尽头的岔路口，站着一个人。

一道极静的人影，像一截枯木，立在夜色里。月光落在他身上，照出一张干瘦的脸，和腰间一枚玄色的令牌——与玄伯怀里那枚，一模一样。

玄伯的脸色，骤然大变！

他盯着那道人影，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存在的东西，声音都在抖：

"那令牌……是玄食守陵令。灭族之战那年，老夫亲手把它，埋进了主人的坟里。"

"他怎么会……"

话音未落，那道人影，缓缓抬起头。

月光下，一双浑浊的眼睛，直直地望过来。

"……玄伯。"

"老奴，等你，等了二十年。"

——护命之人，夜路逢影。

——坟里的人，醒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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