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人潮里的对视

自从知道他的名字叫沈时安，我的世界就变了。准确来说，是我的路线变了。

以前我走东楼梯，因为离食堂近。现在我走西楼梯，因为高二（1）班在西边。以前我课间趴在桌上补觉，现在我课间假装去上厕所，路过西楼梯，假装不经意地往下瞥一眼。以前我放学第一个冲出教室，现在我磨磨蹭蹭收拾书包，只为了能在校门口“偶遇”某个从西楼梯下来的人。

林许言说我疯了。我说我没疯，我只是在“战略性调整作息”。

“你以前不是最讨厌绕路吗？”他问。

“谁说我绕路了？西楼梯的风景好。”

“西楼梯有什么风景？对面是一堵墙。”

“那堵墙很好看。砖红色的，很有年代感。”

林许言看我的眼神，就像看一个脑子被门夹过的人。我不在乎。反正他又不知道我在等谁。

但说实话，我已经连着三天没见到沈时安了。

第一天，我在西楼梯上上下下走了八趟，腿都细了，连他的影子都没看到。第二天，我改变了策略，蹲在二楼拐角处假装系鞋带，系了十五分钟，路过的人都在看我，我假装没看到他们的眼神。第三天，我放弃了主动寻找，决定“随缘”。结果缘分可能放假了，一整天都没上班。

我躺在床上，翻来覆去，把枕头当成沈时安，捶了两拳。

“夏喵喵你是不是有病？”

“是的，你有病。”

“你病得不轻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我叹了口气，把脸埋进枕头里。枕头是棉的，不是柠檬味的。好想闻那个味道啊。干净、阳光、刚晒过的被子、一点点柠檬的酸。我是不是变态？我居然在想念一个人的味道。

第四天。

早上出门的时候，我对镜子里的自己说：“夏喵喵，今天你要做一个冷酷的女孩子。不要主动去找他，不要刻意路过他的教室，不要在西楼梯上上下下十八趟。你要淡定，要从容，要让他主动注意到你。”

镜子里的我点了点头，看起来很坚定。

十分钟后，我站在西楼梯二楼拐角处，“淡定”地看着楼梯口。

嗯，淡定。

我就看一眼。看一眼就走。

等了五分钟，没人。又等了五分钟，还是没人。我正打算放弃，突然听到脚步声从楼下传来。哒，哒，哒。很轻，很稳，不急不慢。

我的心跳瞬间飙到了一百八。

是他吗？是他吧？是他是他是他！

我深吸一口气，假装正要下楼。一步，两步，三步——他上来了。

白衬衫，深色长裤，袖子卷到手肘。手里拿着一本书，书页翻到一半，手指修长，指甲剪得很短。他低着头，没看我。

我往下走，他往上走。楼梯很窄，只够两个人并排。他靠着左边，我靠着右边。我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，越来越近。三米，两米，一米——

我的心脏要炸了。

就在我们即将擦肩而过的那一刻，他抬起头，看了我一眼。

就一眼。

但我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，脚钉在台阶上，动不了。他的眼睛很亮，不是那种“我很帅”的亮，是那种“我在看一个人”的亮。他看着我的时候，不是随便扫一眼，而是认真地、专注地看着我。

我张了张嘴，想说“好巧”。但嘴巴像被胶水粘住了，一个字都蹦不出来。

他看了我两秒，然后移开目光，继续往上走。

我愣在原地，盯着他的背影，心脏砰砰砰地跳，像有人在里面敲鼓。

“沈时安！”我脱口而出。

他停下来，转过头，看着我。

完了。我叫他干嘛？我叫他干嘛！我脑子里一片空白，嘴巴自己动了。

“你……你昨天没来学校？”我憋出一句。

他想了想。“来了。”

“那我怎么没看到你？”

说完我就后悔了。这句话的意思是“我每天都在找你”啊！夏喵喵你是不是缺心眼？

他看着我，嘴角动了一下。不知道是不是在笑。

“你在找我？”他问。

“没有！”我飞快地否认，“我就是……就是路过的时候没看到你。”

“你路过高二（1）班？”

完了。露馅了。他怎么知道我路过高二（1）班？他注意到了？他一直都注意到了？我的脸开始发烫，从脖子一直烧到耳朵尖。

“我……我就是去上厕所。”

“厕所在东边。”

“我……我喜欢绕路。”

他看着我，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不是嘲笑，不是好奇，是别的什么。我说不上来。

“哦。”他说。

又是“哦”！你就不能多说一个字吗？多说一个字会掉块肉吗？

他转身上楼了。我站在楼梯上，盯着他的背影，直到他消失在拐角处。

我蹲下来，把脸埋进膝盖里。

“夏喵喵你是猪吗？你是猪吗？你是猪吗？”

“是的，你是猪。”

“你为什么要说‘我怎么没看到你’？这不是明摆着告诉他你在偷看他吗？”

“是的，你是猪。”

“你为什么要说‘路过高二（1）班’？人家一听就知道你在撒谎！”

“是的，你是猪。”

我站起来，拍了拍脸。算了，反正已经丢人了，丢都丢了，收不回来了。大不了以后不去西楼梯了。

这个念头刚冒出来，就被我自己否定了。

不去西楼梯？怎么可能。我连他今天穿什么颜色的袜子都想看，怎么可能忍得住不去？

下午放学，我又“顺路”走了西楼梯。

这次我学聪明了，不站在拐角处假装系鞋带，也不假装看风景。我就正常走路，正常下楼。如果遇到，就遇到了；遇不到，就明天再来。

我刚走到一楼，抬头一看——

他就站在楼梯口。

夕阳从大门照进来，打在他身上，把他的白衬衫染成橘黄色。他低着头看手机，侧脸被光线勾勒出一道柔和的弧线。我放慢脚步，犹豫要不要上去打招呼。上去吧，太刻意；不上去吧，不甘心。

就在我犹豫的时候，他抬起头，看到了我。

我们对视了。

周围的同学来来往往，有人笑，有人闹，有人勾肩搭背，有人大声喊名字。声音嘈杂得像菜市场。但我什么都听不到。我只看到他的眼睛。那双眼睛在夕阳里变成浅棕色，亮亮的，像装了两颗星星。

我的脚又钉住了。

他看着我的时候，不是随便看一眼，而是认真地、专注地看着。好像在说：我注意到你了。我一直都注意到你。

我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

我想说：沈时安，我喜欢你。从第一眼看到你就喜欢你。你的颜色是我见过最好看的颜色，你的味道是我闻过最好闻的味道。我想每天看到你，我想知道你喜欢什么，讨厌什么，周末做什么。我想……

但我没说。

我低下头，假装在看手机。假装刚才的对视只是巧合。假装我的心跳正常，脸不红，耳朵不烫。

“夏喵喵。”他突然叫我。

我猛地抬起头。“啊？”

“你鞋带松了。”

我低头看，鞋带确实松了。我蹲下来系鞋带，系得很慢很慢。因为我不知道系完之后，该说什么。

系好了，我站起来，他已经走了。

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，拖在地上，一步一步远去。我站在原地，看着他的背影，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：追上去。告诉他。现在就说。

但我没动。

不是不敢，是还不到时候。我还没准备好。我不知道他喜不喜欢我，不知道他有没有喜欢的人，不知道他会不会觉得我烦。我什么都不知道。所以，再等等吧。

我转身往校门口走。

走了几步，突然听到身后有人喊。

“夏喵喵！”

我转过头。

沈时安站在远处，朝我挥了一下手。就一下，很轻，很快。

然后他转身走了。

我愣在原地，心脏砰砰砰地跳。他叫我名字了。他主动叫我名字了。还跟我挥手了！这不是做梦吧？

我掐了一下自己的胳膊。疼。是真的。

我蹲下来，把脸埋进膝盖里，笑了好一会儿。

站起来的时候，腿有点软。我扶着墙，深呼吸。

好，冷静。夏喵喵你要冷静。他只是叫了你一声，跟你挥了一下手，不代表什么。也许他只是觉得你系鞋带的样子很好笑。也许他只是礼貌性地打招呼。也许——

好吧，我编不下去了。他就是对我有意思！不然干嘛叫我？不然干嘛跟我挥手？不然干嘛每次都在楼梯口“偶遇”？

等等，“偶遇”？他是故意的吗？他也在等我？他也想看到我？

我的脑子像一台过热的电脑，嗡嗡嗡地转，快要死机了。

我掏出手机，给林许言发了一条消息。

“林许言，如果一个男生主动叫你名字，还跟你挥手，是什么意思？”

他秒回：“你有病？”

“我问你正事！”

“那要看什么男生。如果是像我这样的正常男生，就是礼貌。如果是你这样的，就是有病。”

“滚！”

“你遇到那个沈时安了？”

“……嗯。”

“他跟你挥手了？”

“……嗯。”

“你是不是又在楼梯口蹲他了？”

“我没有蹲！我只是路过！”

林许言发了一长串省略号。然后他说：“夏喵喵，你要是真喜欢人家，就去表白。别天天在楼梯上上下下的，跟个陀螺似的。”

“你不懂！”

“我哪里不懂？”

“表白要是被拒绝了，连偶遇都没机会了！”

“你不表白，连被拒绝的机会都没有。”

我盯着这行字，盯了很久。他说得好像有点道理。但是，但是！我还是不敢。不是怕被拒绝，是怕被拒绝了之后，连现在这种心跳加速、手心出汗、脑子里全是他的感觉都没了。

这种感觉，虽然折磨人，但我不想失去。

晚上，我躺在床上，翻来覆去。

脑子里全是下午的画面。他在夕阳里叫我名字的样子，他跟我挥手的样子，他转身走的时候背影被拉得很长的样子。我拿出手机，打开备忘录，写了一段话：

“今天，他叫我名字了。两次。第一次在楼梯上，他问‘你在找我？’第二次在校门口，他喊‘夏喵喵’。声音很好听，像夏天傍晚的风。我想把这段录音下来，但我的脑子就是录音机。我会一直记得。”

写完了，我又读了一遍。肉麻。删了。

过了一会儿，我又重新写了一遍。存下来。不删了。

窗外的路灯亮着，照在天花板上。我盯着那道白光，想，明天还会遇到他吗？他还会叫我名字吗？他会不会也像我一样，躺在床上，想着今天在楼梯上的对视？

也许不会。也许只有我这么傻。

但没关系。一个人傻，总比不敢傻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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